“张姐,胳膊上咋回事?”
“哪个?”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扯下来盖住,动作里有一丝不自然,“哦,不碍事。搬菜盆碰的。”
“那不像是碰的。”
“哎呀感冒身子虚,老青一块紫一块的。”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扭头去招呼后面的工人了。
唐震端着饭盆在窗口前又站了几秒。张姐已经在给下一个工人打菜了,勺子在菜盆里翻了两下,手腕还是抖的。他把话咽回去,转身走了。那几块青黑色的印子总在他脑子里晃。
入夜。秋雨又开始落。
雨不大,细得像绣花针,带着一股子从嘉陵江面刮来的腥湿气,黏在脸上很不舒服。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气压很低,胸口像压了块石板。厂区的水泥路面被雨水泡得发亮,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上面,泛出一层暗黄的光泽。
保卫科值班室亮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光黄黄的,照着掉漆的木头桌子和两把破藤椅。老周坐在藤椅上,端着那个永不离手的搪瓷缸,里面泡着老荫茶。他大名周德厚,在厂里待了快三十年,对厂子比对自己家还熟。他嘴碎,爱叨叨,但他对唐震算照顾的。
雨声淅淅沥沥敲着窗户,老周把缸子放下来,忽然问:“小唐,晚上怕不怕?”
唐震正在检查手电筒的电池,闻言头也没抬:“怕啥。”
“怕鬼。”
唐震失笑。他把手电筒的开关来回推了两下,光柱在墙上晃了晃,亮堂。“南疆战场上都没见过鬼,一个药厂闹哪样。”
老周没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忽然变深了,像是看着什么不在这个房间里头的东西。窗外恰好滚过一声闷雷,搪瓷缸里的水面微微发颤。他端起缸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嘴皮子,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完全是两副嗓子——沉,涩,像从一口封了多年的井里往外舀水。
“小唐,今晚巡夜,不管你怎么走,给我绕开五车间。”
“五车间?”唐震终于抬起头,“不是封了好些年了吗?”
“封了也去不得。”老周把搪瓷缸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那地方,邪性。”
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七六年夏天,五车间还在生产,生产的是麻黄素,给哮喘病人用的。三个月里出了好几起安全事故——头一次是天花板上的吊臂钢索断了,差半米砸到一个女工的脑袋。第二次是搅拌机的盖子没扣紧,热溶剂喷出来,烧伤了两个操作工。厂里全压下去了,说是违规操作。
“最邪的,是刘国庆那事。”
唐震放下了手里的手电筒。
“刘国庆,三十出头,车间操作工,平时不吭不响闷头干活的一个人。七六年七月十五的晚上,大夜班。快下班了,离交班还有三十分钟。他正坐在工位上填记录本,突然停了笔,站起来。旁边工友没在意,以为他去上厕所。他没去厕所——他直直地朝那台工业搅拌机走过去。不是溜号,不是失足。他就那么翻过防护栏,头朝下扎进了投料口。”
唐震的瞳孔缩了一下。
“搅拌机里有搅拌桨,转速一分钟三十转。人进去不到三秒就碎了。”老周的声音没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捞了。能捞的都捞了。”
“他跳进去之前,嘴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值班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滚过一声闷雷,搪瓷缸的盖子轻轻跳了一下。老周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也没点,就夹在两根发黄的指头之间。
“‘他在对我笑’。就这么四个字。工友问他是谁在笑,他不答。旁边的人都当他是干活干魔怔了。”
唐震没吭声,后背绷得笔直。
“刘国庆死后一个礼拜,七月底。早班的工人来上班,发现五车间东墙外头围了一堆人。那面墙是红砖墙,头一天下班前还是干净的,第二天早上——墙上多了四个字。”
“什么字?”
“‘不得好死’。”
老周把那个词撂在桌面上,像撂下一块砖头。
“血写的。字是暗红色的,顺着砖缝往下淌。厂里报了警,公安局来人查了——血是人血,O型。但那天晚上五车间没人加班,周围四个车间全锁了门,厂区大门有门卫守着,没有任何人进去过的痕迹。那字就像从墙里面自己渗出来的。”
唐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厂里把字铲了,刷了两遍白灰。第二天早上字又出来了。铲了刷,刷了铲,反复三次。最后一次‘不得好死’四个字比原先大了两倍,从墙头一路拖到墙脚。厂里动了真格的——把整面墙拆了重砌,连地基全挖开重做。砌完的第二天早上,新墙上又多了四个字。”
“‘还我命来’。”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值班室照得惨白。紧接着滚雷炸下来,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咣当一跳。老周的声音穿过了雷声的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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