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五车间没人敢上班了。工人集体申请调岗,厂里批准。七六年八月,车间正式封闭。铁门焊死,角铁上了三道,封条一贴,窗户全用木板钉了,外面围上铁丝网。到现在,十年了。”
他顿了顿,把搪瓷缸端起来,手指头抖了一下。
“然后你也晓得了——上个月,失踪了三个人。大活人凭空没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公安局来搜了,厂里自己搜了,地沟、下水道、角角落落全翻遍了,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家属堵过厂门,拿不出尸首,怎么立案?”
他站起来,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缸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给你讲鬼故事。”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我是告诉你——今晚上,你就是看见五车间的铁门自己打开了,你也给我绕道走。”
唐震看着老周。他当了五年侦察兵,见过炮火,见过死人,他不信鬼神。但老周不是会编瞎话吓唬小年轻的人。他在厂里待了快三十年,把这个厂当成家。
“记住了。”唐震说。
“行了,到点了,该巡你的了。雨大了,穿好雨衣。”老周转过身去给搪瓷缸续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唐震换上雨衣,检查了一下手电筒的电池,推门出去。
雨比刚才密了。细针一样的雨丝斜着打过来,砸在雨衣上噼啪响,砸在脸上有凉意,但不疼。厂区的水泥路面积了浅浅一层水,手电筒照上去,积水中晃动着破碎的倒影——路灯、厂房的黑影、天上偶尔亮一下的闪电。
他从东头一路往西巡。穿过办公楼紧闭的铁门,穿过材料库生锈的铁栅栏,穿过职工宿舍区早已熄灭的灯光。路灯到生产区尾端就全断了,周围沉入一种深沉的黑暗,只有手电筒的昏黄光柱在雨幕里来回扫动。
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四车间。
它们黑漆漆地蹲在雨夜里,机器全停了,只有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闷响,和远处嘉陵江隐约的汽笛声。唐震在四车间门外站了片刻,下意识往西看了一眼。
铁丝网那边,五车间蹲在雨幕深处。
半人高的蒿草被风雨吹得东倒西歪,墙根下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破旧的窗棂被风刮得呜呜作响,黑洞洞的窗口像是被挖掉眼珠的眼窝。铁门上横七竖八地焊着角铁,锈得发红,“危房勿近”的白漆大字在风雨里半剥落,被水泡出大片黑色的霉斑。那面被拆过又重砌的东墙,比别的墙新,但墙根下又隐隐约约透出些暗色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大清楚。
唐震打了个寒颤。不是怕。是这雨夜的秋风确实冷。
他想起老周的话,转身准备往回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转身的瞬间扫过了铁丝网尽头的那道铁门。唐震的脚步顿住了。
铁门虚掩着。
角铁还在,焊点还在,但门和门框之间开了一条缝。一道两指宽的黑色缝隙。风从门缝里往外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霉还是什么的气味。
然后手电筒的光柱往右偏了几寸。
他看见了。
铁门前面,雨幕当中,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她背对着他,站在虚掩的铁门前,一动不动。
那件碎花布衫,他今天下午刚在食堂见过。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他认识了一年多。她给他打过数不清的饭菜,给他塞过馒头和饺子。她今天下午还站在食堂窗口跟他说话,说她感冒了,手腕抖得菜汤都洒了,说副厂长给她的药特灵。
“张姐?”
唐震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应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雨水淋透了她的碎花布衫,淋透了她花白的短发。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她推开那道虚掩的铁门,侧身钻进了黑色的门缝里。动作不快,很稳,像是走进自己家的厨房一样自然。铁门在风里吱呀晃了两下,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空荡荡的铁门上,光斑在锈蚀的铁皮上微微发抖,那是唐震的手在抖。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流进领口,冰凉刺骨。远处的嘉陵江看不见浪头,只听见呜咽一样的水声。江风吹过来,五车间的旧铁门在风里轻轻撞着门框,一下,又一下,像里面有人拿手指在往外敲。
唐震攥紧了手电筒,指节发白。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老兵面对一道虚掩的铁门,和一个消失在门里的亲人,他只剩下一个选择。
“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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