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柱在五车间里撕开一道口子。
唐震侧身挤进铁门之后,外面的雨声就像被谁掐断了。耳膜里灌满了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在耳朵深处嗡嗡地响。空气不流通,闷了十年的气味堆在一起——霉烂、铁锈、变质药品的酸腐,还有一种甜腻腻的腥,几种味道搅成一锅冷粥,稠得能在嗓子眼里挂住。
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五车间的内部像一具被剖开的巨兽尸体。废弃的生产线横在车间中央,传送带上的橡胶早就老化开裂,裂缝里拱出一丛丛灰白色的霉菌,在手电光下像骨头渣子。反应釜蹲在阴影里,锈迹从釜体底部往上爬,爬过铭牌,爬过铆钉,把整台机器裹成铁锈色,搅拌桨上挂着厚厚的蛛网。头顶的行车轨道还悬着两架起重吊臂,铁链垂下来,末端的吊钩在半空中微微晃动,锈得发红。
他拿手电往上照,光柱扫过天花板的时候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一片黑翅膀从房梁上炸开,在穹顶盘旋两圈,撞碎了几块本就残破的玻璃,钻进外面雨幕里消失不见。
心跳快了半拍。他稳住了。
地上积了十年的灰,踩上去像踩在雪上,沙沙响。碎玻璃、空药瓶、泡烂的纸箱、倒塌的铁架,每走几步就有一堆。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褪成了淡黄色,“抓革命促生产”的横幅从中间撕成两截,下半截在地上烂成一滩黑泥。
唐震贴着墙根往里摸,步子很轻,呼吸压得很低,侦察兵的本能让他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之间的空地上。手电筒的光柱一寸一寸扫过地面——他在追踪张姐留下的湿脚印。脚印很浅,断断续续,从门口一直往车间深处延伸。
走到车间中段的时候,湿脚印拐了个弯,朝东墙去了。
唐震的手电光顺着那个方向扫过去,停住了。
那是一面明显比旁边墙壁新的砖墙。红砖的颜色还没被岁月完全吃透,水泥勾缝还泛着灰白,跟两边长满黑霉的老墙一比,新得扎眼。白天老周说这面墙被拆了重砌过,不管怎么砌,第二天字都会回来。唐震当时觉得那是话赶话越传越邪乎。现在他站在这面墙跟前,手电筒的光柱贴着墙面一寸一寸往上扫。
墙根往上齐腰的位置,有一片暗色的痕迹。不是刷上去的,不是泼上去的。是从砖缝里往外洇出来的,边缘不规则,暗红发黑,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血汗。往上扫到胸口高度——又一片。再往上,靠近墙头的位置,砖面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
笔画不规整,不是毛笔写的,不是刷子涂的。是用手指蘸了什么东西,一笔一划划在粗糙的砖面上,划痕边缘还有液体往下淌过的干涸痕迹。那颜色在手电光下不显红,倒像沉积多年的铁锈。
“不得好死。”
唐震把四个字念出声的时候,后背像被人贴了一块冰。嘴里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是这几个字本身有多吓人,是他想起白天老周坐在值班室里那个拧巴的表情和那句“铲了刷,刷了铲,拆了墙重砌——第二天字又回来了”。
他关掉手电,在黑暗里做了三次深呼吸。空气中那股甜腥气更浓了,浓得发苦。
手电重新打开,继续往里走。
车间后半截被一道倒塌的货架隔成两半。货架原本有两人高,现在整个倾倒在走廊当中,上面的纸箱散落一地。唐震从侧面绕过去,手电光扫过一旁的操作台——上面还搁着一本翻开的交接班记录,纸张已经黄脆,字迹完全看不清。记录旁边有个搪瓷茶杯,杯子里长出了一团说不清是霉菌还是菌菇的东西,灰白一团,在手电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他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解放鞋。鞋还在,里面没有脚。鞋面上蒙着厚厚的灰。
解放鞋旁边,一道宽宽的拖痕从旧库房方向延伸出来,穿过操作台,往车间更深处去了。拖痕边缘溅着暗色的斑点,在手电光下不发亮,哑光。干涸的血。
唐震的心脏开始不自觉地加速。他咽了口唾沫,手电筒握得更紧,沿着拖痕往里走。那股甜腥气越来越浓,浓到能把人的胃拧过来。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
是咀嚼。很轻的,湿漉漉的,混着骨头碎裂的那种细密咀嚼。咔,咔咔,像猫在啃鱼头,但比那个更慢,更沉。
声音从西北角的旧库房传出来。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牌子,隐约能看出“原料暂存间”四个字。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光。
唐震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摸到腰后——没有枪。保卫科不发枪。他只有一串钥匙和一把折叠小刀。他把小刀掏出来,刀刃弹出,握在手心。刀刃的反光在黑暗里抖了一下。
他侧身从门缝往里看。
手电光先照到的不是张姐,是地上的血。
黑糊糊的,发黏,铺了大半个地面。血的中央倒着一条狗——厂门口那条见人就摇尾巴的老黄狗。它仰天躺在血泊里,腹腔被什么东西纵向撕开,肠子淌了一地,肋骨断口犬牙交错地戳在皮毛外面。狗头歪在一边,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在嘴角,一只眼球被啃去了,剩下那只还睁着,眼球上蒙了一层灰白的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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