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跪在狗尸旁边。
碎花布衫已经被血和其他液体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把脊背佝偻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的双手埋在狗的腹腔里,手指在里面翻搅,把一团灰红色的东西扯出来,送进嘴里。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一边嚼一边发出一声闷闷的、满足的哼声,像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东西。
唐震的大脑在那几秒是空白的。
不是怕。是一种超出认知的震惊——像是你天天走的一条路,突然裂开一道深渊。是张姐。是会给他留饭的张姐。是过年端饺子送到他宿舍的张姐。她碎花布衫右肩上有块补丁,那块补丁还是上个月她自己缝的。现在这块补丁上全是血。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咔嚓一声,极其轻微。
咀嚼停了。
张姐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了头。
手电光柱照在她的脸上,唐震看清了。
从额头到下巴全是血。不是溅上去的零星血迹,是整张脸像被血洗过一遍——血糊住了眉毛,填满了鼻翼两侧的纹路,在下巴上结成暗色的厚痂。嘴唇中间叼着一块还没咽下去的灰色带毛的皮肉。但让唐震头皮炸开的不是血,是她的脸正在变形。
不是淤青,不是伤口。是骨骼在动。
颧骨往外顶,把脸上的皮肤撑得透明发亮,透出底下青黑色的血管网。下颚骨发出咔咔的响声,不是骨头断了——是在往前拉长。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突出,嘴唇被撑得越来越薄,从唇缝里顶出来的是两排牙齿。
不是人的牙齿。
是半透明、细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尖锥状牙齿。每一颗都像打碎的啤酒瓶底,层层叠叠地从牙龈里往外翻,在骨头的摩擦声中微微错动着。她张开嘴的时候,嘴角的皮肤被撑裂了——不是伤口,是直接撑裂了——裂缝沿着脸颊往上爬,暗色的液体从裂口渗出来。从嘴唇到颧骨,再从颧骨蔓延到眼角,她的脸上留下了几道皮开肉绽的裂口,裂口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正在变色的皮下组织。
然后她站了起来。
不是用手撑地,不是用腿发力。是直挺挺地,像一根木头被人从后面拎直了。站直的过程里,她的脖颈也变了——颈椎发出噼里啪啦一连串爆响,脖子比正常人粗了一圈,皮肤被撑得发亮。碎花布衫在肩头位置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线,露出底下的皮肤。
不,不是皮肤。
是青黑色的鳞片。很细,很密,一层压着一层。鳞片从锁骨一直蔓延到喉咙两侧,在喉结的位置排成对称的两行,随着她喉咙里滚动的低沉咆哮一开一合。那种鳞片在手电筒暗淡的光线下泛着蛇皮一样幽暗的哑光,每一片都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着的。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上,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经从根部变成了黑色。不是涂黑的,是指甲板在增厚弯钩,向前扭曲成钩状,边缘泛着冷硬的光泽。她随便在旁边的反应釜上一刮——那口反应釜少说半公分铁壳,外壳还包着铸铁层。她的指甲刮过铁皮,发出吱啦一声刺耳的尖叫。
唐震看见铁皮被划开了五道卷边的深槽,切口边缘泛着锈,但最深处已经触及了铸铁本体。铁屑簌簌往下掉。
她的下颚还在动。牙齿摩擦着牙齿,咔哒咔哒,像齿轮在空转。那双眼睛——眼白遍布黑紫色的血丝,瞳孔散成两个黑窟窿——对上了手电筒的光。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朝唐震迈了一步。
唐震跑了。
不是转身就跑。是侧闪——战场本能让他没有把后背露给敌人。他把手电筒往她眼睛上一晃,利用强光造成的零点几秒停滞,整个人往左横跨一步,肩膀蹭着门框,把自己从门口弹进走廊。落地的瞬间他单手撑地一个翻滚卸力,站起来就往前冲。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指甲钉进木头。
门框的木料被她一爪钉穿,拔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大蓬木屑和碎砖,哗啦啦砸在地上。
唐震冲到倒塌的货架前,双手抓住铁架边缘,用全身力气往后一拽。铁架轰然倒地,横在走廊中央,扬起一片呛人的灰。他借这个空隙继续往里跑,耳后传来金属被硬生生踹断的闷响——那铁架没能挡她超过两秒。
车间前半部太开阔,没有掩体。他往右拐进两台反应釜之间的通道,侧身挤进一道夹缝。夹缝很窄,只能横着挤进去,后背贴在冰凉的釜体铁壳上,前胸几乎贴住另一台釜体。手电筒在挤的过程中脱手掉了,光柱在夹缝外面乱晃,最后停在墙角,往回照着他刚才跑来的方向。
唐震抬手想捡,已经来不及了。他把自己完全沉入夹缝最深处。
屏住呼吸。
心跳像擂鼓,震得胸腔发疼。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脉门,想把脉搏往下压——但手臂上那五道被张姐指甲划出的伤口正在发烫。不是疼。是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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