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近了。
脚爪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嘎吱。每一声都像指甲直接刮在唐震的后脑勺上。然后是那股腥甜的气味——肉类腐败的、温热的、带着鳞片上黏液味道的腥甜。气味先于身体飘进了夹缝口。
脚步声停了。
唐震在夹缝里看见了张姐的影子,被地上的手电筒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扭曲。那个影子的头在动,在左右转,像蛇在寻找猎物。然后他听见指甲一根一根划过夹缝出口旁边铁管的声音——吱,吱,吱,像钟表发条被拧紧。
她在找他。她知道他在这一带。
影子的头忽然从夹缝口伸了进来。倒悬着——后脑朝下,脸朝上,下巴在喉咙那面,嘴朝上张开。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球在黑暗中转动。她的鼻孔在翕动——她不是在听,是在闻。
唐震的汗味。他的血味。
她的嘴张大了。两排细密的牙齿在空嚼,咔哒咔哒。然后她一口朝他喉咙咬下来。
唐震猛地往外顶,整个人从夹缝里硬生生撞出来,右肩重重砸在地上。翻过身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右臂上布料被撕开的声音——她的牙咬在了他右前臂上。不是咬伤,是咬住。那两排细密如碎玻璃的牙齿刺进肌肉,穿透筋膜,钉在骨头上。
唐震疼得眼前发白。
血从她嘴角涌出来——他的血。但颜色不对。不是鲜红的。是暗的,发黑的,比静脉血还要深,稠得像混进了什么别的东西。黑血顺着她的下巴一滴滴淌下来,滴在他脸上,温热转为冰凉。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散落的铁管——操作台上掉下来的不知什么零件,管口锈得发毛,沉甸甸的。他抡起铁管,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她的脖颈上。鳞片碎了两片,青黑色的黏液溅出来,歪了一点点。但她的牙没松。
她又加了一重咬力。牙齿往骨头里陷。
唐震听见自己臂骨在牙下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不是咔嚓一下断掉,是一点一点被咬裂,像狗在咬牛骨。他用左手双脚并用——踹她的腹部、顶她的喉咙,再次抡起铁管砸在她耳朵后面。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铁管砸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牙终于松了一丝。
唐震整个人往后摔出去,连滚带爬拖了两米,后背撞上墙壁。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袖子已经全烂了。从手腕到肘弯,两排牙印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发黑。血还在往外涌,但颜色是黑的,稠的,顺着手指一滴滴往下淌。青黑色的纹路正从伤口边缘往上蔓延——不是顺着血管,是顺着神经,顺着生物电信号,往上游走。爬过手腕,爬过前臂,蹿上了肘弯。
他的手指在抽搐。不受控制的抽搐。不是失血过多的那种抖,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接管他的手指。指节自己弯曲,又自己张开,像一只垂死的蜘蛛。
张姐从夹缝口缩回头。她站直了身体,脖子上的鳞片被他砸裂了几片,青黑色黏液顺着锁骨往下淌。她歪了歪脖子,颈椎发出一声脆响,把脱臼的下巴合回原位。然后那双空洞的眼睛重新锁住了他。
唐震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右臂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左手攥着那根铁管,喘得很重,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张姐的轮廓在几步开外,正在朝他爬来——姿势扭曲,腰下塌,指甲抠进水泥地面,每一爪都留下五个窟窿。
他逃不动了。右臂的烧灼感从手肘蹿上了肩膀,又从肩膀往脖颈蔓延。视野的边缘开始变红,不是血,是某种从内部往外渗透的颜色。
“完了。”他心里头冒出这两个字,嘴皮子动了一下,没发出声。“老子要交代在这了。”
南疆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散兵坑、泥水、炮弹的尖啸、战友在雨里慢慢变冷的身体。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山上。没想到活着回来了,没想到死在渝州一个封了十年的药厂车间里,死在一个曾经给他包饺子的女人嘴里。
视线开始模糊。手脚发麻,不是失血,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正在把他的意识往外挤。他看见自己右臂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蹿过了肩膀,蹿上了脖颈,像一张从伤口长出来的黑色藤蔓,正在往脑子爬。
张姐的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五道火星。她越来越近了。她的嘴张开了,两排牙齿上还挂着他右臂的碎肉。
唐震想笑,嘴角没力气。手里的铁管滑落在地上,咣当一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心跳从咚咚咚变成了闷闷的呜咽。最后一缕意识灭了之前,他想的是——
“没想到没死在南疆战场,却死在这里。”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黑暗里,那条被咬烂的右臂上,青黑色的蛇鳞正一片片从皮肤底下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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