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彻底失去意识的。
他只记得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那一下闷响,然后世界开始变红——不是血,是视野本身在变色,像有人把一块暗红色的玻璃插进了他和世界之间。
右臂上的伤口不疼了。不是愈合,是麻木。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冰冷,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肘弯,爬过肩膀,爬进后脑勺。他想动一下手指,手指不动。不是没力气,是手指不认他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自己的脊椎骨深处,从那些正在被什么东西吃掉的神经末梢里,挤出一个又细又尖的饥渴。
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像被人掐灭的烟头,啵的一声,灭了。
然后他的身体站了起来。
车间里很暗,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破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雨夜微光。在那片微光里,一个浑身青黑的人形从地上直挺挺地弹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顶,肩胛骨咔咔作响,关节在重新咬合。那层蛇鳞从右臂伤口往外炸,不是长,是翻——像土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一片一片细密的青黑鳞片从皮肤毛孔里挤出来,带着黏稠的血丝,从手腕铺到手背,从手背铺到指节,从小臂铺到肘弯。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从后背被撑裂,露出底下正在隆起的脊椎棘刺,两排骨刺从肩胛间一路往下排,每一根都泛着冷铁一样的哑光。
额角两侧的皮肤被拱破了。不是裂开,是被顶穿——两块隆起的骨板从颞骨上方翻出来,裹着青黑的血管网,把皮肤撑得透亮发青。他的下巴往下坠了一下,又咔哒一声重新咬合,嘴角裂开一道缝。十个指甲从肉里往外翻,增厚、弯钩、硬化,往前延伸成弧形的利爪。
他睁开眼。瞳孔拉成了一道竖直的黑线,虹膜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在黑暗里泛着冷光。那双眼睛不是唐震的。唐震的眼睛还在——在那层竖瞳的最深处,在那条黑线的背面,被关在一间看不见的玻璃屋子里拼命撞墙,喊不出声,动不了手,只能隔着那层暗红色的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被一个陌生的东西开走。
它动了。
异化张姐蹲在那条死狗旁边,满嘴碎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被侵犯了领地的咆哮。她的脊背弓起,鳞片稀稀拉拉地竖起来,指甲在地上刮出五道白痕。她朝那个比她高出一截的同类扑了过去。
异化唐震没躲。它侧身让过那两只扫向胸口的前臂,幅度极小——五根指甲从它胸前的鳞片上刮过去,只留下五道不痛不痒的白痕。然后它的右爪从下往上反撩,指甲尖精准地切进异化张姐右臂肘弯的那道鳞片缝隙。指甲刺进去,切断肌肉,卡进关节,它的手腕往里一翻,反关节一拧。
咔嚓。
异化张姐的右臂从肘弯处反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骨头从鳞片底下戳出来,青黑色的黏液溅了一地。她仰起头,从喉咙最深处炸出一声嘶嚎——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像一扇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从门框上撕下来。是骨头在肌肉里拧断的闷响混着声带被煞气侵蚀后变得粗粝的摩擦音,尖锐到天花板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痛苦到连她那双被黑紫血丝吞没的眼球都在往外凸。她的鳞片全部炸开了,脖子上那两排青黑鳞片像受惊的蛇一样竖起来,每一片都在打颤。
但异化唐震没有停。它甚至没有加速。它只是用那个始终如一的、恒定的节奏,把她的左臂攥住,往外掰。不是拧,是掰。肩关节脱臼的闷响像扯断一根湿透的麻绳,她发出又一声嘶嚎——这一声比刚才更高亢,更破碎,尾音像被活生生掐断在喉咙里。她的嘴张到了极限,两排尖锥牙齿错动着,牙床上还挂着碎肉和唾液拉出的长丝,整张变形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颧骨往外突,下颚骨往两边撑,眼眶里的血丝从黑紫涨成深红。她拼命挣扎,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蛇,尾巴在地上疯狂拍打,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又一道白痕。
她怕了。那双被煞气填满的、原本只剩空洞和饥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另一种东西——恐惧。纯粹的、原始的、猎物面对更高位捕食者的恐惧。她面前的这个同类比她自己更不像人。它比她还冷,比她还静。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但里面没有愤怒,没有饥饿,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情绪。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绝对的零度。
异化张姐开始后退。不是战斗,不是反击——是逃。她用仅剩的那条还能动的左手在地上拼命扒拉,指甲插进水泥地的裂缝,拖着被掰断的双腿往后蹭,鳞片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短促的、破碎的哀嚎,那声音已经不像嘶吼了,像狗被打断脊梁骨之后发出的呜呜咽咽。她在求饶。她的眼球剧烈震颤着,瞳孔扩张到极限,死死盯着面前那个青黑色的身影。她的嘴还在翕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她的舌头已经被自己咬断了半截,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含混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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