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
那一印落下,以铜印为中心,地面的灰尘往外推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扫过之地连血腥味都淡了一层。异化唐震冲到半路,像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泥墙,速度从疾驰被硬生生拽成慢行。但它的脚还在往前顶——鳞片在印法威压下炸开一层又一层气浪,骨板隆起的额头低下来,像一头硬扛着千斤石闸的公牛。它脚下的水泥地开始龟裂,裂缝从脚爪落点往外延伸,每往前一寸,裂缝就多一道。
张玄灵眉头微皱,印诀加了三成力。异化唐震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砸碎了水泥地。
但就在跪地的瞬间,它用那条跪着的膝盖猛蹬地面,整个人借力横扑过来——不是扑人,是扑印。指甲尖扫过张玄灵的右手袖口,灰布道袍被撕开三道口子。张玄灵借势暴退,右手翻出第二张符。左手掐诀的同时拇指在符胆上抹了一道血痕,符纸飞出,钉在异化唐震刚站起来的脚边。符纸沾地即燃,火焰是青色的,腾起半尺高。
异化唐震后退了一步。它围着那道青色火焰绕了半圈,喉咙里的低咆从凶暴变成被压制的暗嘶。
张玄灵的手探进怀里,手指触到第四张符。这一张比前三张更旧,符纸边缘已经磨毛了,朱砂褪了一层色。他的指尖在符纸上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异化唐震突然僵住了。
不是被镇住。是那些青黑色的鳞片——从锁骨开始,一片一片,往后退。从手背退到手腕,从眉骨退到发际线,从肩胛退到脊椎沟。骨板在颅骨上发出细微的骨骼重组声,慢慢沉回颞骨底下。手指上的利爪从弯钩往回缩,退到一半时卡了一下,指甲根部渗出一缕黑血,然后继续往回收。鳞片褪尽之后,露出的皮肤上留着一层青灰色的鳞印,像是在皮肉深处烙下的疤。
第一次异化,时间到了。
煞气在宿主体内还没有完全扎根,它只能烧这么久。
唐震的身体晃了一下。竖瞳里的琥珀色冷光开始涣散,瞳孔那条黑线在圆与缝之间来回弹跳了几次,然后定格成人的圆瞳。他往前踉跄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张玄灵跨前一步,在唐震的脸撞上水泥地之前一把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放平。他探了探鼻息,又扣住脉门停了几息,然后把葫芦塞子咬开,葫芦口怼进唐震嘴里。辛辣发苦的药液顺喉而下。他又从怀里摸出三枚暗红色的丹药,塞进唐震嘴里压在舌根下——不是吞服,是含。
唐震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眼睑紧紧闭着,但眼球在眼睑底下来回快速转动。他不在这个车间里了。他在更深的地方,在一片连张玄灵也进不去的意识深处。那里有东西在等他。
张玄灵站起来,转身走向地上那堆四分五裂的残骸。
他在那堆碎肉面前站了片刻。碎花布衫的碎片散落在血泊里,鳞片和碎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蹲下来,从袖口抽出一张黄符,轻轻搁在那堆残骸最上面。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掐诀,默念了一句极短的咒文。
符纸着了。不是明火,是幽蓝色的冷焰。火焰从符纸边缘开始蔓延,爬上碎花布衫,爬上鳞片,爬上碎骨。蓝焰所过之处没有黑烟,没有焦臭,只有一丝极淡的檀香压在浓烈的血腥气底下。那些被巫煞侵染的血肉在火焰中慢慢蜷曲、发白、碎成灰烬。水泥地上的黑血在蓝焰舔舐下褪成了灰白色。碎花布衫化为灰烬。鳞片化为灰烬。碎骨化为灰烬。只剩一小撮灰白的粉末,被破窗外灌进来的风轻轻一吹便散尽在黑暗里。
张玄灵把铜印收回腰间,弯腰将唐震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老人身板精瘦,但架着一个一百六十斤的退伍兵走得稳稳当当。走出几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蓝焰烧过的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只有水泥地上那几道半寸深的爪痕和龟裂的细纹,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他架着唐震消失在了通往暗河的走廊深处。
五车间外面,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细密的雨丝还在飘,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轻响。远处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越来越近。
老周的声音从铁丝网外面传进来:“这边!声音是从这边传出来的!”
几道光柱同时打在那道虚掩的铁门上。门上的角铁还焊着,封条还贴着,但门缝敞开了两指宽,从里面往外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门……门是开的。”年轻保卫科员的牙关在打颤。
老周端着手电筒站在最前面,冲后面摆了摆手。铁门被两个人合力拽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响。几道手电光同时射进去。光圈扫过碎玻璃,倒塌的货架,被撞凹的反应釜,水泥地上几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刨出来的深槽。地上有血。面积不小,从旧库房门口一直洇到车间中段,边缘已经半干了,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红色的哑光。
老周的手电筒光柱钉在那片血泊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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