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砸下来的那一刻,歪帽子什长季子正骂到一半。
他骂的不是敌人,是后方大营那些迟迟不下令的将官。骂声被雷声碾碎了——不是天上的雷,是城墙上那个白衣巫师从掌心里劈下来的青金色电弧。那电弧不是一闪而逝,是持续劈落,一道接一道,像有人把天撕开了一条口子,把口子里的光一束一束往下砸。第一道雷砸在左翼盾墙上,整面盾牌像纸片一样被撕开,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甲被冲击波掀上半空,落地的时候已经不是人形了,是一团焦黑的、还在冒烟的碎块。铁甲碎片和泥浆一起溅在五百军士脸上,他来不及擦,因为第二道雷已经落下来了。
“散开!不要聚在一起——散开!”五百军士嘶吼着,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他的短兵们往两侧翻滚,有人在泥浆里爬,有人把盾牌扣在头顶往城墙根冲。第三道雷劈在刚才他们蹲过的土垒上,整道土垒被炸开一个豁口,碎石和湿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五百军士的左肩被一块飞石砸中,护肩甲凹进去一个坑,他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把戈握得更紧。
那个白衣巫师还在城墙上站着。他张开双臂的姿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青金色的电弧在他十指间跳跃,每一次跳跃都有一道雷劈下来。五百军士数不清他劈了多少道——十几道,几十道,没有停歇。左翼阵线在不到半刻钟之内被撕得稀烂,整面军旗从中间劈断,旗杆砸进泥里,溅起的泥水混着血。
“稳住!不许退!退者斩——”五百军士的声音被下一道雷吞了。
他的短兵里有几个从蜀道一路跟过来的老兵,倒下去的位置离他不过三五步。有一个是去年在蜀北山区跟他一起摸过哨的,此刻半截身子埋在泥里,铁胄扣在头上,眼窝里只剩两个黑洞,还在冒烟。五百军士没有看第二眼。不是冷血,是没时间。
雷光终于停了一瞬。不是那白衣巫师收手了,是他在换气。五百军士看到那白衣人双手撑着城墙垛口,肩膀剧烈起伏,十指间的电弧黯淡了半息。就是这半息——秦军后排的弓弩手抓住了这个间隙,几十支弩箭朝城墙垛口齐射过去。白衣人往后一仰,箭没有射中他,但逼他退了半步。雷电停了。
然后风变向了。
五百军士闻到了一股极浓极呛的焦苦味。不是硝烟,不是尸臭,是草药烧焦之后混着某种更古老的气息。灰绿色的雾从城墙垛口往下漫,贴着地面往前涌,像一层活的烟尘。雾的速度不快,但风向正好朝秦军方阵这边压过来。前排几个还没来得及从雷击里爬起来的士兵,吸进第一口就开始咳。不是普通的咳嗽,是咳血——血从鼻孔里喷出来,从耳朵里淌出来,从眼眶里溢出来。有人跪在地上扣自己的喉咙,手指把脖子上扣出几道血槽;有人把手指伸进嗓子里又抓又抠,连指甲都翻了起来。
“毒雾!把口鼻护住——用湿布!快!”五百军士扯下自己袖口一块布,在泥水坑里浸透,绑在口鼻上。歪帽子什长季子在旁边照做,一边绑一边骂:“昨天没这雾!昨天没这雾!那用药的——是不是昨天没出手?”
用药的。五百军士透过湿布的缝隙往城墙上看。白衣人的雷停了,但城墙垛口右侧多了一个人。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枯黄色的袍子,手里捏着一把还在冒灰烟的药草。风向一转,他的手就跟着风调整角度,灰绿色的毒雾便随之调整方向,往秦军方阵最密集的位置压过去。
“他在城墙上——右手边!贴右边墙根绕!绕开雾——快!”五百军士压下戈尖,领着他的短兵朝城墙西侧拐了个急弯。他们贴着一座倒塌的云梯残骸冲过去,脚下的雨水已经搅着血沫和药渣,滑得像踩在油上。有个年轻士兵跑着跑着忽然捂住喉咙倒下去,脸朝下摔在泥浆里,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两条腿在水洼里抽搐。五百军士没有停。他知道这些人救不回来。他唯一能做的是带着剩下的人往前冲,冲过毒雾覆盖的区域,冲到城墙根下,然后再想办法往上爬。
然后他听见了嗡嗡声。
那声音很细,比战鼓细,比雨声细,比人的惨叫细——但它在所有声音之上。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是从头骨后面某个更直接的地方钻进来的。五百军士抬头——城墙上那个穿白衣的巫师已经退到后面喘息,那个枯黄袍的还在调着风向放毒雾,但城墙垛口最左侧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色袍子的老者,袖子极宽,袖口往外飞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不是箭,不是石,是活的东西。很小,只有手指长,无眼无鼻,全身布满倒钩状的细鳞。它们飞起来没有声音。它们的目标不是铁甲,是铁甲的缝隙。脖子与护颈之间那道窄缝、腋下系甲皮绳勒出的空隙、手腕护甲和袖口之间的皮肤。
“蛊虫——把缝隙堵上!用泥!用布!把缝隙全堵上!”歪帽子什长季子的声音已经劈了,喊到最后几个字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前排的士兵开始扯下衣襟塞进甲缝,来不及的那些人的脸上已经沾上了黑点。那些虫子不咬人,不打洞,只找活的东西——然后钻进去。从眼睛、鼻孔、耳道、嘴巴,甚至从甲胄的缝隙钻进皮肤。钻进去以后不吃肉,只找骨头。它们在骨髓深处啃出一条极细的隧道,沿着脊椎往上爬,一路爬到后脑勺——然后咬破颅骨,钻进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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