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发动,尾灯在晨雾里拉出两道模糊的红光,拐过厂门消失了。唐震松开裤兜里的右拳,转身往张姐宿舍走。老周给了钥匙,在他进去之前,这扇门不能再让别人先打开。
张姐的宿舍在女职工楼三层最里头那间。
走廊很窄,两边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安全生产标语,灯泡坏了没人换,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唐震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窄条桌,一把藤条椅。窗帘是碎花布拼的,针脚歪歪扭扭——大概是张姐自己缝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巾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桌上搁着一个搪瓷饭盒,他认得——他刚进厂那阵子人生地不熟,张姐就是用这个饭盒给他留饭。饭盒洗干净了,里头还垫着一张食堂的饭票,日期是她请假前一天。他打开盖子,里面有两个馒头,已经发硬了。是留给他的。她请假那天还想着他晚上巡逻没饭吃。
唐震把饭盒盖子合上,搁回原处。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开始检查这间屋子。抽屉、衣柜夹层、床板底下。他不信什么蛊虫、巫毒,但他信证据。张姐死之前吃过什么药,那药是谁给的——这些是可以查的。
他在窄条桌的抽屉最深处找到几板药片。不是整盒的,是用剪刀剪开的半板,铝箔上压着几个没撕掉的药片。标签上印着安邦制药厂,生产日期两个月前。他把药片举到窗口对着天光看,表面有极细的灰黑色颗粒,分布太均匀,不像是压片时混进去的杂质。他把药片重新包好揣进兜里。又在抽屉最底下找到一张食堂采购单,油印的字,手写的数字——最下面有韩科的签字。行政副厂长不该签食堂的单子。他把采购单也对折揣进兜里。
衣柜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件换洗的碎花布衫,洗得发白,一件冬天穿的棉袄袖口磨破了还没补。最下层搁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针线、纽扣、几张饭票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张姐站在食堂窗口后面,系着白围裙,举着饭勺,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把铁盒盖子合上。把藤条椅推回原位,把被子抚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搪瓷饭盒。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她。
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层极淡的青灰色薄光,她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背对着他。他想叫她,张姐——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张侧脸惨白,眼窝底下全是青黑的血丝。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他手里那张饭票——她的手指像是在虚空中触到什么边界,不住地颤动,嘴型反复张合,像是在说一个他怎么都听不见的字。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饭票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极轻:D-7。不是数字,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那笔迹跟采购单上油印的铅字完全不同,是手写的,指腹蹭了两下就会模糊。
他再抬头的时候,走廊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冷风从破窗灌进来,把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那里,后背全是冷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张姐已经死了。张玄灵用符火烧干净了。那他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他不理解那个指向饭票的动作是怎么回事。他不懂什么是煞气留影,不懂那些执念为什么会驻留在特定的位置上反复显现,他只是还不理解这个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这个世界。但刚才他看见的——那个惨白的侧脸,那根指向饭票的颤抖的手指——既陌生又熟悉,像是张姐还在这间屋子里,用她最后那一点力气,把某个他没来得及发现的东西推到他面前。
他把饭票翻过来,在昏暗的天光下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D-7。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他暂时还想不通。但他知道,这不是无意义的涂鸦——张姐在请假那天,把这张饭票洗干净了搁在饭盒里,又在背面写下这个编号。她在等有人找到它。或许她不确定会是谁,但她知道这么做一定有意义。
他把饭票揣进左边裤兜——药片揣在右边,采购单叠好了塞在裤腰内侧。三样东西沉甸甸地贴着大腿,每走一步都硌一下。他没有再去想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他现在手里有一批吃剩的药、一张有韩科签字的采购单、一个可疑的编号。这些证据还不够撬开任何一扇门,但够他继续往下走。下一步——去找孟建国,药剂科的技术员。先把药片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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