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从张姐宿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那层青灰色的薄光已经散了。
他把饭票揣进左边裤兜——药片在右边,采购单叠好了塞在裤腰内侧。三样东西沉甸甸地贴着大腿,每走一步都硌一下。张姐已经死了,张玄灵用符火烧干净了。但刚才那个指向饭票的侧影——不是鬼,就是张姐。不是来找他索命的,是有事还没交代完。她把饭票洗干净了搁在饭盒里,就等着有人来翻这间屋子。
D-7。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编号对应的是哪一批药、存放在哪个库房,但他知道要去问谁。孟建国,药剂科技术员。这人他巡夜时偶尔碰到过几次——总是独自加班的那个,坐在显微镜前弓着背,整个药剂科只剩他桌上一盏台灯的冷白光。他话不多,专业上不含糊,厂里药品的成分检测、辅料配比、批次记录,他比谁都熟。
但正因为他是药剂科的技术员,唐震才必须去见他。
这批掺了蛊的感冒药不是今天才有的。张玄灵追这条线追了一年多,从川北一路追到渝州,沿途二十多个中蛊的村民,都吃过安邦制药厂的药。一年多,几十个批次,每一批出厂之前都要经过药剂科抽检。孟建国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药片碾碎、溶解、滴试剂、调显微镜,然后在检测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些灰黑色的颗粒在显微镜下并不难发现——孟建国一个专业出身的技术员,会从没见过?他看到了,却从来没上报。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压住了不准他上报,要么他主动选择了沉默。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不像表面上那么干净。
但正因为他是这条链上的一环,唐震才必须去见他。不是信任他,是要通过他的反应摸清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动。药片递过去,看孟建国怎么接、怎么问、怎么应付——就能判断出这个技术员到底知道多少,又选择了站哪一边。如果他只是被利用的,他会劝唐震别往下查;如果他是主动入局的,他会把唐震来检测的消息递出去。不管哪种,唐震都会得到答案。
药剂科在生产区西头。门口走廊的采光很差,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窗沿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尖发黄,盆里的土干得发白。墙上挂着一副木雕的傩舞面具——漆色斑驳,嘴巴咧开,眼窝空空的,跟档案室门框上那副一模一样。唐震在办公楼大厅和走廊拐角也见过同样的面具,每一副都挂在特定的位置——大厅正对大门、楼梯转角、档案室门框上方,现在药剂科门口也挂了一副。不是装饰。有人在这栋楼里用传统的巫傩面具挡着某种东西——挡的不只是五车间的煞气,恐怕还有别的。
唐震推开检验室的门。孟建国正坐在检验台前,台面上摊着一排试管和试剂瓶,显微镜的电源亮着,镜筒上蒙着一层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苦味,像是碾碎的药片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有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压下去了。
“唐震?你来药剂科有事?”
“上回巡夜在张姐宿舍找到一板感冒药,想请你帮忙看看成分有没有问题。”唐震从右边裤兜里把张姐那半板感冒药掏出来,搁在检验台上。铝箔上压着几个没撕掉的药片,表面那层灰黑色的颗粒在检验灯的强光下格外明显。
孟建国低头看了那板药片一眼。他的手指搁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上,停了片刻才挪开。他拿起那板药片,翻到背面的标签扫了一眼,又搁回台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翻什么。
“这不是厂里的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唐震,目光落在检验台上那两张并排的玻片上,“标签不对。”
“标签哪里不对。”唐震没有伸手去拿那板被推回来的药片。他盯着孟建国,语调没变,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标签上印的就是安邦制药厂,生产日期两个月前——跟张姐开始吃药的时间对得上,跟翠兰家那半盒也基本是同一批。一个药剂科的技术员,天天跟这些标签打交道,只说了一句“标签不对”,却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辅料配比。”孟建国移开目光,转向那台还亮着电源的显微镜,像是在从目镜里找什么东西,但目镜上还蒙着一层薄灰,“这批药片用的淀粉糊精比例不对。厂里标准配方是十四比一,这批起码高了两三个点。不可能是我们厂压的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检验报告。说完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棕色小瓶,滴了两滴试剂在碎末上。碎末嗞嗞冒泡,颜色从白变成灰绿。他把显微镜调好,把翠兰那板药片也如法检测了一遍,两张玻片并排放在台面上,一张标了“A”,一张标了“B”。
“这两种药的辅料不一样。A是标准配方,淀粉糊精压的片。B也含淀粉糊精,但掺了东西——颗粒太小,不规则,常规试剂测不出来。”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厂里现有设备只能查到这里。要往下查,得送市药检所——但送检需要两道手续,药检所的接收函,还有厂里的公章。接收函我能想办法,公章在行政科,韩副厂长管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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