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从悦来旅馆出来的时候,渝州的秋雨刚停。
老街的石板路上泛着水光,屋檐还在往下滴水。他把张玄灵那件旧蓝布褂子的领口紧了紧,沿着湿漉漉的巷子往厂区方向走。昨晚那老道把井下的事跟他讲了——村子叫黄葛坳,井底有四趾脚印,水里那层青灰色的光跟五车间暗河里一模一样。翠兰吃的那种感冒药,药片碾碎了里面有灰黑色的颗粒,老道说不是杂质,是蛊种。说这话的时候张玄灵正剥着花生,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但桌上那块从井底捞上来的金属碎片——边缘嵌着的鳞片碎屑被高温反复灼烧过,断口还泛着冷光——比任何话都重。
唐震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指腹隔着绷带能摸到那几片还没褪净的黑鳞。老道说的话他记在心里,但他不会全信。他是侦察兵出身,别人说的叫情报,自己看到的叫证据。今天回厂里,他得亲眼看看那些药是怎么回事。
天刚大亮,厂门口的雾气还没散透。唐震远远就看见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停在办公楼前面。车是212吉普,帆布顶棚,车门上喷着“公安”两个白漆大字,漆面已经有些发黄,前保险杠上糊着一层干了的泥浆。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正站在车旁跟韩科说话。年纪大些的那个四十几岁,七八式警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年轻那个二十出头,手里捏着个硬壳笔记本,站得笔直。
唐震在厂门口停了一步。警车。派出所的人来了。他下意识地把右臂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确认绷带遮得严严实实,然后径直往保卫科走。
值班室里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喝老荫茶,看见他进来,把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上下打量他好几遍——脸上有道蹭伤已经结痂,人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一截,右臂袖口遮得严实但看得出来不太灵活。
“你龟儿子这两天跑哪去了!我去五车间找了一圈,里头鬼影子都没得一个——你不在车间里,也没在宿舍,值班室也没得人。你他妈到底去哪了?”
唐震没有马上回答。他那晚被张姐咬穿右臂后昏了过去,被张玄灵架到孙厚德家躺了将近两天。但他不能提张玄灵——老道交代过,一个字都不许说。“感冒了,回家歇了两天。”
老周端详了他两秒,没再往下问。一个打过仗的侦察兵摔一跤能几天抬不起胳膊,这话他不信。但他是那种在厂里待了三十年的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该自己扛的事绝不往身上揽。他从抽屉里摸出张姐宿舍的钥匙,手指在钥匙上停了片刻,往唐震那边推了推:“行政科还没去收拾,回头警察问起来别说我没安排人。你过去顺便看一眼,别让外头人进去翻了东西。”
唐震看着那把钥匙。老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钥匙他给了,唐震接了就是唐震负责,将来追究起来跟他老周没关系。这老头不坏,但滑得很,在这厂里安安稳稳混到退休,靠的就是这身不沾锅的本事。唐震把钥匙揣进裤兜:“知道了。”
快午饭时两个民警从办公楼过来。老的那个叫刘国栋,进门先扫了一圈值班室,把大檐帽摘下来搁在膝上,露出额头上被帽檐压出的一道红印。老周给他倒了茶,他没喝。年轻那个姓王的把本子摊开,拔开圆珠笔帽等着。
刘国栋翻开前几页笔录看了看,抬头看向唐震:“张姐失踪那天是你值夜班。当晚你在厂里见过她没有。”
唐震说傍晚在食堂窗口见过,看着没精神,说是感冒了。他也没太在意,打了饭就走了。
“巡夜的时候又见过她没有。”
唐震停了一瞬。他说后来看见有个人影往五车间方向走,隔得远看不清是谁,叫了一声没叫住。追过去的时候人影已经不见了,铁门虚掩着,进去一脚踩滑摔晕了。醒过来的时候车间里什么都没有。
刘国栋看着他脸上的蹭伤和不太灵活的右臂:“你这伤怎么来的。”
“摔倒时磕的。”
又问了铁门平时谁管、钥匙在谁手里,唐震一一答了。刘国栋把他的话跟老周的笔录对了一下,细节都吻合。沉默片刻,合上本子说了句“有后续再联系”,戴上大檐帽走了。那年轻民警把圆珠笔帽啪地盖上,跟在他身后。唐震从窗户里看见两人穿过水泥路往办公楼走——那边还有几份笔录要做。
民警走后,唐震在办公楼外追上了正准备上车的刘国栋。
他从兜里掏出张姐那半板吃剩的感冒药递过去:“这是我在张姐宿舍找到的药。她说感冒那几天吃了这个。那晚好像有人看见她去过五车间,人有点神神叨叨的——我担心是不是这药有问题。”
刘国栋接过药片对着天光看了看,又递还给他,说厂里配合查了仓库记录,那批药是正规批号,韩科说是劳保配发。至于神神叨叨——高烧说胡话也是常有的事。案子目前只能先按失踪处理。
唐震把药片重新包好揣进兜里。他追出来之前已经有预感——没尸体、没现场、没直接证据,哪个警察都不会立案。但他还是要试,每条路都踩一遍才知道通不通。现在踩实了:公安有公安的规矩,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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