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恶鬼是在唐震撬开铁皮箱的时候醒的。
他把那只试供品药瓶用碎布裹好放进背包,井底角落那道弯了铁条的栅栏忽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从铁条内侧一根一根地划过去。唐震右臂的鳞片猛地炸开,不是慢慢往外翻,是被那股从栅栏缝隙里涌出来的阴气硬生生撕扯出来的。绷带从手腕到肘弯同时崩裂,青黑色的鳞片裹着黏稠的黑血往外翻,在昏暗的井底泛着冷铁一样的哑光。
他的第一反应是回头找赵翠娥。她刚才蹲在栅栏前数那些被关着的恶鬼的名字,手指悬在铁条上,嘴唇翕动,像一个回到自己岗位上的看守。然后井口传来脚步声,她把沾过唐震血的竹符揣进怀里,说了句“谁也别拖累谁”,转身走进了岔洞。唐震对着她的背影吼了一声,她没有停,只是在黑暗中举了一下手——不是告别,是让他别跟着。
那之后井底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唐震撬开铁皮箱,取出药瓶,把碎布裹紧。暗河的水声闷沉沉地从豁口外流过,岔洞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他不知道赵翠娥在栅栏前做了什么——是把沾过血的竹符贴在铁条上,还是用自己的手去试那道看不见的刻痕。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右臂鳞片的震颤,不是往外翻,是往回收。鳞片在往里缩,但缩得不稳,每缩一下都带出极细的血丝。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抽走他压制巫毒的力量,而那股力量的源头就在岔洞深处的栅栏后面。
然后栅栏发出了那声刮擦。不是从岔洞方向传来的——是从他身后。他猛地回头,赵翠娥正从岔洞里退出来,脚步很稳,但那条瘸腿让她的稳看起来随时会垮。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沾过血的竹符,符面已经裂开了一条缝,竹青色的纤维从裂口往外翻。她把它丢在栅栏前的地上,竹符落地时碎成了两截,符面上那层暗红色的血光闪了一下就灭了——不是被水浸灭的,是被栅栏里的东西从内部吸干的。
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到唐震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只剩那盏极小的油灯,灯焰被井底的风压得贴在灯芯上,几乎要灭,但还在烧。那只灰白右眼死死盯着栅栏的方向。铁条上的刮擦声越来越密,从一根指甲变成十根,从十根变成无数根——那些被活佛压在井底半个世纪的恶鬼,被试供品药瓶里残留的煞气唤醒了。栅栏最下面那根横梁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弯,铁条缝隙里往外渗出一股极浓极呛的焦苦味,混着铁锈一样的腥,像是打开了一口封了几十年的棺材。
“它们出来了。”赵翠娥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口井底听来比暗河的水声更闷。
唐震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井口方向推,让她先往上攀。赵翠娥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那条瘸腿在井壁上磕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栅栏的方向——铁条已经被顶开了一道拳头宽的缝隙,一团青黑色的、半凝实的煞气正从缝隙里往外涌,裹着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全在往外挤。她没有再犹豫,抓着井壁的砖缝往上攀。唐震跟在后面,右臂的鳞片还在往外翻,那些鳞片不是被煞气逼出来的——它们是自己醒的。栅栏里的东西越往外涌,他的鳞片就越往外翻,像是两种同源的力量在井底互相撕扯。
赵翠娥攀到井口时额头上全是冷汗。她那条瘸腿在井壁上磕了好几下,小腿又开始抽筋,但她顾不上嚼树根。她翻出井口,撑着井台大口喘气,右眼的灰白瞳孔还在剧烈颤抖。
唐震跟着从井口翻出来,右臂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锁骨,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把那块厚木板重新盖在井口上,木板上那些褪色的朱砂符文被他的血沾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嗞嗞声,像是热油沾到了冷铁。井底的刮擦声没有停,但被木板压住之后闷了一层,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指甲挠门声。
“它们上不来。”唐震靠在井台上,右臂的鳞片正在一片一片往回缩,每缩一片都带出极细的血丝。赵翠娥蹲在井台边上,盯着他右臂上那些正在消退的鳞片。她那只灰白右眼不再颤抖了,安静得像一颗被磨光了的旧铜扣——但安静底下压着的是另一层算计。她在井底亲眼看到那些恶鬼闻到唐震的血之后退了回去,不是被竹符逼退的,是纯粹对那股血味感到畏惧。竹符沾了他的血能管一炷香,她袖口上沾了他的血压根一条命。她这辈子替人驱鬼积累的阴气全藏在右眼里,而他那条胳膊上的鳞片正在往外翻——他现在正虚弱。她攥紧围裙兜里那截没嚼完的树根,指腹在粗糙的树皮上来回碾磨,就像当初在替他挤出那三滴黑色血珠时一样,仿佛在丈量猎物的心跳与骨头的距离。
“那些恶鬼怕你的血。”赵翠娥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你刚才在井底——它们闻到你胳膊上炸开的血味,就不敢出来了。”
唐震偏过头看着她。赵翠娥蹲在井台边上,那只灰白右眼在香炉飘出的烟气里忽明忽暗。她没有看他,而是盯着井口木板上那些正在被血浸透的符文。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站起来,从围裙兜里掏出那截树根塞进嘴里嚼,嚼了好一阵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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