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之前还跟我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他去‘黄泉路’那边了。”老板娘撇了撇嘴,“你说这叫什么话?哪有人这么说话的。我们丰都人都忌讳提那三个字。”
唐震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黄泉路,就在名山半山腰,是传说中亡魂通往阴曹地府的必经之路。
唐震听着老板娘絮絮叨叨的话语,心中那根紧绷的心弦愈发收紧。他与张玄灵相识日久,深知对方性情散漫随性,向来不爱计较琐事,更懒得打理杂务,就算当初对峙韩科之时,也始终淡然漠然。这般素来随性之人,忽然将所有琐事尽数打理妥当,绝非一时勤快,分明是在默默交代身后诸事。他心中已然了然,张玄灵此行前路凶险,早已做好了无法平安归来的打算,临走前还清所有人情账务,清理痕迹,只为不留牵绊。
唐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满口清涩滋味萦绕舌尖。他低头望向桌面那碟花生仁,目光骤然一凝。碟内散落的花生仁并非随意摆放,每一颗果仁的尖头,全都齐齐指向东边名山的方向。
这一刻,往日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早前在后山仓库筹备封井行动前夕,深夜里张玄灵曾带着他蹲守在厂区岔路口,亲自传授荒野之中辨识隐秘暗记的法子。彼时老道蹲在地面,以碎石排布指路暗号,告知他石子尖头指明前行方向,钝头寓意止步断后,三颗石子为一组完整暗记。还反复叮嘱,暗记终究是死物,局势瞬息万变,若是往日既定的标记尽数被人打乱,便万万不可依照原定路线前行。
眼下桌上花生仁排布的暗记,与当初碎石指路的手法如出一辙。唐震静静凝视片刻,轻轻将花生碟缓缓挪开,只见竹制桌面之上,留有一行浅浅淡淡的刻痕。字迹并非张玄灵惯用的道门笔迹,而是有人以粗糙指尖,在昏暗光影里摸索着刻画而成,笔画纤细浅淡,隐晦至极。
他全然辨认不出这行字形,既不是寻常汉字,也不是南疆异域文字,更不是老道符箓之上的朱砂古字,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古老冷僻字迹,来路全然不明。留下字迹之人刻意将刻痕藏于花生仁之下,用意十分明显,既想让有心之人察觉线索,又不愿被无关旁人轻易发现。
唐震小心翼翼将花生仁依照原先方位重新摆放整齐。张玄灵此行走得仓促,却依旧细心留下隐秘暗号,结清茶钱、倒扣茶缸、排布果仁指路,一连串熟悉的举动,让唐震瞬间确定了他的去向。这般行事风格,与当初在后山整理符箓丹药、悄然动身离去时一模一样,先清尽俗世牵绊,再留下引路暗记,随后毅然奔赴前路。
他起身向老板娘询问,能否借用一把劈柴刀。老板娘告知厨房墙角堆放着数把旧柴刀,任由他自行挑选。唐震走到厨房逐一翻看,最终选中一把分量厚重的旧刀,刀刃虽有两处缺口,握柄处缠绕的麻绳也早已被磨得发黑,可上手掂量轻重恰好合用。他将柴刀放置柜台旁,说明只借用一晚即可,老板娘十分豪爽,直言这旧刀早已钝了,直接送他也无妨。唐震握紧柴刀,指尖轻轻摩挲粗糙刀口,心中清楚,这把柴刀并非用来劈柴生火,深入荒寂深山之中,恰好能用作防身之物。
夜色降临,唐震独自返回客栈,在楼下驻足许久。江面一望无际,夜色漆黑浓郁,唯有远处码头零星几盏油灯摇曳跳动。江面上飘着几盏河灯,是本地人放给亡魂的,微弱的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顺着江水往下游漂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像是一个个被带走的灵魂。
他仰头望向自己那扇临江窗户,脑海中再度浮现出茶馆竹桌上的神秘刻痕。他依旧无法破解字迹含义,却莫名联想到昔日在观音庙后巷灶房之中,赵翠娥以水碗观吉凶的场景,彼时碗底香灰飘散形成模糊纹路,亦是诡异难辨。
唐震收回思绪,抬手摸向兜内的血刻,回到客房后将其轻轻放置在古铜灯一旁。他躺在床上彻夜难眠,窗外凛冽江风不断灌入屋内,黑暗之中,他数次瞥见枕边的铜灯,灯铭隐隐散发着微弱柔光。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唐震踏着青石板路,朝着名山深处前行。
名山不高,却阴气极重。山脚下立着一座石门,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鬼门关**。石门两侧立着两尊残破的无常雕像,白无常的帽子掉了一半,黑无常的舌头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石头茬子。石门上爬满了青苔,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风一吹,野草晃动,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门后招手。
山道两旁的吊脚楼愈发稀少,清晨江雾漫天弥漫,将山间石阶浸润得湿滑难行。道路两侧的树丛被浓雾压低笼罩,岔路口的青石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滑苔藓,行走之间数次踩到松动石板,右臂之下的鳞片始终轻轻微微颤动。此地深山阴寒气场远比码头更加浓郁,浑身仿若浸泡在冰冷寒水之中,每一片鳞片都在本能翕动,时刻警惕着周遭潜藏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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