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石拱桥。桥身很窄,只有三尺宽,桥面呈弧形,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几百年的脚印磨得像镜子一样亮。桥下是一潭死水,水色发黑,水面上飘着浮萍和烂树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这就是**奈何桥**,明朝永乐年间建的,距今已经快六百年了。
桥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积德修行,奈何桥易过;贪心造孽,尖刀山难逃。”石碑的边角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两行字依旧清晰可见。
唐震在桥头停下脚步,蹲下身朝着桥头右侧第三级石阶侧面望去。石阶边缘,被人以刀刃浅浅划出六道笔直横线。
前五道横线工整笔直,唯独第六道线条从中齐齐断开,刻痕缝隙之中,还残留着少许被晨雾浸湿粘连的干辣椒碎末。
他蹲在石阶旁,久久注视着这道断头刻痕,往日老道传授的暗记规矩再度浮现脑海。张玄灵曾说过,荒野之中暗记不拘形式,石子、草木、刀痕皆可用来指路,能刻完整直线便尽数刻齐,若是前路凶险无法继续前行,便留下断头刻痕,寓意此处已是最后一站,再往前行走,便是毫无退路的绝路。老道还特意叮嘱,若是撞见两处相同指路暗号指向不同岔路,无论事态何等紧急,都万万不可选择有风穿行的那条山道。
如今眼前这组刀痕暗记清晰明了,前五道规整完整,最后一道骤然断裂,刻痕痕迹新鲜,定然是一日之内刚刚刻画而成。
他缓缓起身,将肩头的劈柴刀拢了拢,依旧顺着山道朝着深山深处稳步前行。过了奈何桥,就是传说中的黄泉路。石阶两旁没有树,只有密密麻麻的荒坟,很多坟都没有墓碑,只是一个土堆,上面长着野草。雾气在坟头之间飘荡,像是无数个白色的影子,在缓缓移动。
石阶之上的苔藓愈发厚实,沿途树根缝隙之中,随处可见被人踩踏碾碎、已然发黑干瘪的花生仁碎屑,足以证明张玄灵早已数次踏足这条山道。
老道留下的隐秘暗记远不止桥头这一处,沿途每一处山道岔口的石壁之上,都藏着浅浅淡淡的刀痕印记,有的隐匿在厚重青苔之下,有的被山间雾气浸蚀模糊,可所有暗记的朝向,无一例外全都指向山林最深处。
继续顺着石阶向前行走,岔路口左侧的石壁之上,出现了第二处暗记。不同于桥头的六道横线,此处是刮去石壁表层石皮,留下一道修长刀刃划痕,痕迹形成时间略早于桥头刻痕,可刻画手法却完全一致。唐震将柴刀换到左手,不敢轻易触碰石壁刀痕,俯身仔细查看石壁下方掩埋在泥土之中的碎石碎屑。碎石干燥松散,散落范围狭小,不难看出留下刻痕之人当时骤然受到外界惊扰,匆忙停下动作,未能将完整暗记刻画完毕。
由此不难推断,张玄灵走到此处之时,已然察觉到周遭异样,中途放弃了原定前行路线,悄然更改了去向。
唐震握紧手中手电筒,林间树丛彻底遮蔽住天光,漫天浓雾顺着山道源源不断涌入深处,周遭气温骤然下降几分。岩壁之间穿梭的冷风裹挟着一股奇特古旧气息,既没有香烛烟火味,也没有腐朽尸臭味,像是尘封千年的古木骤然破土而出,古朴又阴森。
嗅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唐震右臂鳞片骤然紧紧收拢,掌心的血刻也随之泛起温热。
张玄灵一生留下的指路横线暗记,从来都不是绝境死路,能坦然刻下笔直纹路之人,绝不会轻易在岔路口无故折返。唐震攥紧手中劈柴刀,目光坚定,毅然迈开脚步,继续朝着迷雾笼罩的深山之中走去。
雾气更浓了。前方的山路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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