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右臂袖口往上推了半寸,绷带缠得紧实,但边缘渗出的一小片黑血已经干涸了,在棉布上结成一块暗红色的硬痂。他把江上浮尸围船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没提自己滴血压退整片江面的细节,只说了冉老头急转弯把浮尸甩下了船,那些东西自己沉了。
张玄灵听完没有追问,只是将花生壳扔进脚边的石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让他把右臂绷带拆了。唐震解开绷带,从手腕到肘弯,那几片黑鳞嵌在皮肉里,边缘微微发亮,锁骨旁边那片新生的鳞还没有褪。张玄灵伸出两根指头扣在脉门上——那两根指头粗得像干柴棍,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硬,但压在脉门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他闭眼停了几息,眉头慢慢拧紧。那双刚才还懒洋洋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像一把被灰盖住的刀忽然翻了个面,锐得扎人。唐震想起第一次在五车间被这双眼睛镇住的感觉——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头,眼睛里却有一股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的傲气。现在这双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判断。
老道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三颗暗红色的丹药塞进唐震手里。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再是平时懒洋洋的那种调子,但也不是师父训徒弟的语气,更像是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摊在台面上。“你不能再拖了。你体内这煞气,跟你之前遇到的那些都不同——它是活的。它在你身体里扎了根,跟你长在一起。贫道能压住它一时,除不了它。之前给药也好,画符也好,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他把铜印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台上。“但你这种情况,贫道也是头一回见。你体内这东西,和十巫留下的封印符咒属于同源煞气——被它感染的普通人,要么死,要么变成巫傀。你不同。你挺过来了,还反复压制了它,而且每次动用之后都能恢复自主意识。它在你体内没有摧毁你。贫道猜测,十巫封印留在这溶洞里的残余巫力也许能中和它,或者至少能把它压到不再扩散的程度。当然,这只是猜测。贫道这辈子见过的煞气宿主,没有一个能回头。你是唯一一个还能站在这跟贫道说话的。所以贫道也不确定这法子管不管用——但你要问,这趟丰都对你来说值不值得走这一趟,贫道只能说:这是目前为止唯一能试的线索。”
唐震低头看着右臂上那些泛着冷光的鳞片。金刚塔井底恶鬼认得他,浮尸认得他,韩科临死前漏出的那个“林先生”也认得他。每个人都在他身上看到了不同的东西——赵翠娥要他的血,乔广要他的命,林明嗣要他的身体。他自己只想要一件事——活命。不是苟延残喘地压着不让它发作的那种活法,是彻底摆脱这鬼东西。他把丹药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那股辛辣发苦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
“这门后面,能解我身上的煞气。你不确定。”
“对头。贫道不确定。”
唐震把右臂绷带重新缠紧,一圈一圈缠得极慢。每一次动用这股力量,他的身体都在加速变异——冉老头船上那一次,滴血逼退浮尸,右臂鳞片蔓延到了锁骨。这扇门如果真的需要他体内的煞气来开,开完之后他会变成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辈子,从来不走原路。“明天一早进溶洞。开那扇门。”
张玄灵没有说话,只是把一颗花生搁在石台上,站起来走到岔洞口,背对着唐震,看着洞外越来越浓的雾气。过了好一阵才嗯了一声。“明天一早。今晚早点歇着,这岔洞还算干燥。”他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搁在花生旁边,走到岔洞深处靠着石壁坐下来,闭上眼睛。那颗花生还搁在石台上,壳尖朝东。唐震把劈柴刀搁在手边,靠着石壁闭上了眼。岔洞外风声忽近忽远,偶尔有枯枝断裂的声响从山道方向传来。他右臂的鳞片在黑暗中轻轻翕动,掌心血刻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灯铭时的那一丝余温。明天一早,那扇门后面会有什么,老道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但横线已经划到了断头。断头就是最后一站。再往前走,就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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