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玄灵就灭了岔洞里的符火。
他把花生壳拢到石台底下,又将搪瓷缸倒扣过来搁在角落,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走吧,趁雾气还没散。安邦的人昨晚在山道那边兜到后半夜才撤,这会儿应该还在补觉。”唐震把劈柴刀拎起来,跟在他身后出了岔洞。两人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阶忽然到了尽头。挡在面前的是一面爬满藤蔓的岩壁,藤蔓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道极窄的裂缝,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就是这里。”张玄灵拿劈柴刀把藤蔓拨开,侧身先挤了进去。唐震跟在后面,脊背蹭着粗糙的岩石,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头顶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进领口,右臂的鳞片在绷带下一张一翕,这裂缝深处的气场比山道上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深处缓慢地呼吸。挤了十来步,前方豁然开朗。
唐震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竟然打不到穹顶。
一个巨大的天坑式溶洞出现在眼前。穹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长的足有十几丈,短的也有手臂粗细,密密麻麻地倒悬着,在云母矿物的映衬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像是某种巨兽张开嘴时露出的獠牙。石笋从洞底往上戳,有些已经和钟乳石连成了一体,在幽暗的洞穴深处仿佛一尊尊扭曲的巨型石雕。洞壁上嵌着大片的云母片岩,手电光扫过去便泛起粼粼的碎光,像是有人把整面石壁镶满了碎裂的星子。
右侧洞壁上挂着一道宽约两丈的石瀑,整面石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熔化过——灰白色的石灰岩浆从高处倾泻而下,在半空中凝固成一挂瀑布的形状,石瀑表面布满细密的波纹,像流水被瞬间冻结。唐震看了好一阵才移开目光,这大概是千百万年前暗河改道、石灰岩被地下水反复冲刷后重新凝结而成的。
“别看了,这洞里的石头都是几万年前的样子。”张玄灵拿手电筒沿着左侧石壁扫过去,“以前也有人在这里凿过栈道,比这暗河还老。”唐震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石阶边缘果然残留着几根朽木桩子,截面已经烂得只剩一圈树轮,嵌在石缝里的铁钉锈成了灰。两人沿着洞壁边缘往前摸,脚下的石道越来越窄,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暗渊,唐震踢了一颗石子下去,隔了很久才听到一声极细极闷的回响。张玄灵说这道暗渊是古地下河的故道,很久以前有人沿河床把祭器和棺椁运进来,后来河道改道,这一段就干涸了,只剩残桩和碎石淤在夹缝里。
走了半程,石道忽然中断。两段断崖之间架着一座索桥,桥身极窄,仅容一人通过,桥面是几块被藤蔓缠住的木板。藤蔓是枯的,木板已经被潮气腐蚀得发黑,脚踩上去便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像是下一秒就会断裂。桥下是看不见底的暗渊,往上也看不到穹顶。索桥两侧各悬着几根从穹顶垂下来的老藤,在雾气里微微晃动。
张玄灵正要迈步,忽然一把拽住唐震的胳膊。他蹲下来,拿手指在桥头石板上轻轻叩了三下——极低极沉的回声从桥下往上翻,像是敲在空鼓面上。“这桥被人动过手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桥底的承重板被人卸掉了一块,只留了上面那层藤蔓,踩上去就直接掉。”他随即指了指头顶,“那几根老藤也是假的,末梢系在暗处一块活动的岩石上,桥面一塌,岩石同时被拽落,会连着桥头方圆两丈全部往下砸,断桥连着塌岩,连退路都不给留。”
唐震正准备问怎么过去,右臂鳞片忽然猛地缩紧。他听见一种极沉、极钝的嗡鸣从脚下的岩层深处传上来——不是风,不是水声,是那种被压在地底极深处的低频震动,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一面埋在地底的大鼓。张玄灵的脸色忽然变了。“地鸣。暗河水冲击地底空腔产生的共振。每响一次,石壁上松动的钟乳石就会掉下来几根,砸在石道上直接对穿。”他一把拽住唐震往后退,两人贴着岩壁蹲下来。头顶传来钟乳石断裂的脆响,几根手臂粗的石笋脱落砸在刚才站过的石道上,碎屑溅进暗渊里,连回音都没有。
唐震把手电筒往暗渊方向照了一下。“桥那边还有路吗。”
“有。”张玄灵从怀里抽出铜钱剑,在索桥的麻绳两端各写了一道符文,让唐震把劈柴刀递给他,把另一端的朽木凿掉后用刀背敲进石缝当固定桩。他站起来,花白胡子被暗渊里的冷风吹得乱成一团,但右手还是下意识地捋了一下胡须,那双眼睛却亮得锐利。他拿手电筒扫了一遍桥底的岩壁,确认没有第二处被动手脚的痕迹,把铜钱剑插回腰间,率先迈上索桥。
索桥在张玄灵脚下剧烈晃动,藤蔓被踩断了两根,桥面往下坠了半寸——但符文烧出的青焰牢牢锁住了麻绳的纤维,那几根被老道重新打进的固定桩硬扛住了整座桥的重量。他走到对岸后朝唐震招了招手。唐震深吸一口气,侧身踏上桥面。藤蔓还在嘎吱作响,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往下塌,他尽量沿着张玄灵走过的位置挪,右脚踏上对岸的石道时,索桥最外侧那根固定桩终于崩断了一截,碎木片擦着他的鞋底坠入暗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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