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小周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进来,把凉透的白瓷茶杯换走。他看了一眼林明嗣手边的档案夹,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林总,那个人——您怎么把药给他了?那个药……研发部不是说很贵的吗。”
林明嗣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继续写着。
“你觉得他还能回来吗。”
小周端着茶杯愣了一下。林明嗣把笔搁下,拿起那份刚拆开的电报,在指尖轻轻折了一下。电文上那六个字——营地被毁,人员失联——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反光。
“一个死人,需要药吗。”
语气从头到尾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项实验数据。小周端着茶杯站了片刻,没有再问,轻手轻脚退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了。爬山虎的枯藤被江风吹得在玻璃上轻轻刮了一下。
走廊上,张玄灵靠在墙边嚼干辣椒。听见门响,把辣椒嚼完站直了。
“他说啥子。”
“让我去神农架找采药队。”
“你咋个说的。”
“我说行。”
唐震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他给我看了一瓶药。没说治什么,没说叫什么——只说等我回来就是我的。”他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血刻的位置在昏暗的走廊里只是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他没提手臂,没提鳞片,什么都没提。他不需要提。”
张玄灵没有接话。他把道袍袖口那道被鬼楼钉子划开的口子又往上卷了半寸,露出小臂上还在结痂的旧伤——仓库里替唐震挡煞气柱时烫的,一直没长好。
“这药他要是真舍得给你,就不会当着你的面放进抽屉里。他拿出来给你看,不是想治你——是想让你晓得他有。等你死在神农架,这瓶药还是他的。”
张玄灵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唐震。
“你去神农架,他不拦你。他怕你不去。”
唐震没有说话。他把手重新插回夹克口袋,摸到那张烟壳纸,纸上的巫傩符号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一道弧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笔。她让小男孩送来这张纸的时候,已经算准了他没法拒绝。林明嗣的局,张薙的命,傩的符号,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他回头看了一眼厂区深处那栋被爬山虎遮住窗户的小楼,然后往灰砖楼方向走去。
唐震没有直接回灰砖楼。他从厂区侧门出来,沿江边石阶往下走了一段,在一个废弃的缆桩上坐下来。江风吹过来,把办公桌上那股凉茶的涩味和爬山虎枯藤刮在玻璃上的声音一起吹散了,但林明嗣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在——不是威胁,不是谈判,是通知。通知他张薙被困在神农架,通知他药可以给,通知他去当一个死人。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张烟壳纸。纸上的巫傩符号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一道弧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笔。傩让小男孩送来这张纸的时候,算准了他没法拒绝。林明嗣把电报推过来的时候,也算准了他没法拒绝。张薙的命、傩的线索、那瓶没让他碰的药,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他把烟壳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右手无名指在口袋里轻轻划了一下——不是他命令的,是血刻在跟着那个符号的弧线走。他在码头边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往回走。张玄灵在巷口等他,靠在灯柱上嚼干辣椒,看见他过来,把辣椒嚼完站直了。
“你没回屋。”
“在码头坐了一会儿。”
“想通了?”
“没想通。但账算清了。”唐震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半寸,露出锁骨旁边那片暗红色的鳞片,“他以为我不敢去。他以为我在丰都丢了半条命,回来会找个地方躲着。他不了解侦察兵。侦察兵最擅长的不是打,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找到别人藏起来的东西。他给我看那瓶药的时候说——等你回来。他没打算让我回来。但我会回来。把张薙带回来。把他的药瓶摔在他桌上。”
张玄灵没有接话,只是把道袍袖口那道被鬼楼钉子划开的口子又往上卷了半寸,露出小臂上还在结痂的旧伤。他把铜印从腰间解下来挂在脖子上,抬头看着唐震:“他在神农架等你。你怕不怕。”
“怕。”唐震说,“但怕不影响拔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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