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厂区空地上的碎玻璃渣被雨水冲得亮晶晶的,映着清晨刚透出云层的淡白色天光。唐震踩着湿漉漉的石子路往保卫科走,夹克袖口上还沾着灰砖楼窗台上蹭到的灰尘。他在厂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爬山虎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二楼最右边那扇窗后面窗帘纹丝不动。他收回目光,推开保卫科值班室的门。
四十瓦的灯泡还亮着,黄黄的光照着掉漆的木头桌子和两把破藤椅。老周坐在藤椅上,端着那个永不离手的搪瓷缸,里面泡着老荫茶。雨声淅淅沥沥敲着窗户,他把缸子放下来,抬头看见唐震,愣了一下。
“小唐?你不是在丰都吗——啥时候回来的?”他放下缸子,上下打量唐震,“瘦了。瘦了一大圈。丰都那边伙食不好?”
唐震说回来几天了,今天来销假。他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老周对面坐下。藤椅发出一声被重力挤压的闷响。
老周从抽屉里翻出考勤表,戴上老花镜,手指在表格上慢慢划。他嘴上没停——听说丰都那边出了事,码头仓库烧了,烧死好几个人。消防队从废墟里扒出来好几具尸体,烧得认不出模样。有个老船工也死了,姓陈。
唐震说不认识。
老周把考勤表合上,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搪瓷缸里的老荫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保卫科前几天接到通知,你的编制被暂时调到外勤任务。具体任务内容保密,直属林总调度。”他抬起头看着唐震,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对一切不对劲的事都格外敏感的神色,“小唐,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唐震说没有。
老周没有再问。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值班室翻过你的档案。不是林总的人——比林总的人来得更早。翻的是你的退伍安置材料。我问他是哪个部门的,他没搭理我,只说你回来之后去人事科补一份转岗申请。”他把手按在考勤表上,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老茧,“你自己小心点。”
窗外刚好滚过一声闷雷。搪瓷缸里的水面微微发颤。
唐震没说话。他把考勤表拉过来看了一眼,上面自己的名字被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外勤,直调。笔迹不是老周的——老周用蘸水笔,这笔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稳。他认得这笔迹。林明嗣的秘书小周,那天在办公室门口端着茶杯站了片刻的那个年轻人。
他刚要把考勤表推回去,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厂办的小刘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扶在门框上喘了口气。
“老周!!唐震你也在。江边发现一具尸体。不是厂里的人,但死在咱们排污口附近。港务局的人要厂里派人去认。”
老周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缸底和木头桌面碰出一声闷响。“怎么又死一个。”
小刘咽了口唾沫。他说这次的尸体不一样。之前的几具是从上游漂下来的,泡了好几天,烂得认不出脸。这次是新鲜的——身上没烂,但眼眶是空的。不是被鱼啃的那种空,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眼珠子掏走了。今天早上被一个钓鱼的老头发现的,吓得鱼竿都扔了,现在江边围了好几十个人,港务局的人拉了个草绳,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唐震站起来。“之前的几具?”
老周犹豫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把缸子放下来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最近个把月,江边陆续发现过三具无名尸。都是男性,三十来岁,穿工装。泡烂了认不出脸,港务局当无名尸处理了。派出所来过人,查了一圈没查出什么,就搁下了。”他顿了顿,“加上今天这具,第四具了。”
唐震问这种事为什么不报保卫科。
小刘说报过,老周知道,但查不出名堂。上面也没让深究——只说等派出所出结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尸体是新鲜的,死在厂区排污口边上,围观的人太多了,港务局没法再当无名尸处理。
唐震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考勤表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唐震拿起桌上的手电筒,让小刘带路。
灰砖楼石阶上,张玄灵刚做完早课,正把铜印从脖子上解下来擦拭。印面上那道在仓库用舌尖血画上去的新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暗红。他把铜印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裂纹比老君洞时长了一点点,暂时没有继续蔓延的迹象。他把铜印重新挂回脖子上,将法器匣子背在肩上。
“老君洞。找李道士补朱砂,黄纸也不够了。去神农架之前得把这些备齐。”他把匣子搭扣扣紧,“申时回来碰头。”
唐震说江边出了事。张玄灵把干辣椒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嘴里嚼了嚼。“那你去江边,贫道去老君洞。晚上再说。”他背着匣子往码头方向走了,灰布上衣被江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的别针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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