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防空洞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唐震把铁勺子从木箱里取出来放进了夹克口袋,和秦广林的焊条搁在一起。
他出门时张玄灵正坐在石阶上擦铜印。印面上那道新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张玄灵把铜印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裂纹又比昨天长了一丝。他把铜印挂回脖子上,问唐震去哪。
“慈云寺。找顾敏。”
张玄灵把手里的干辣椒掰成两截,半截塞进嘴里,另外半截放回怀里。“贫道跟你一道去。慈云寺的‘青狮白象锁大江’是老君洞崖刻封印体系的一部分,画壁里可能有道门当年参与布下的辅锁。那位顾同志手里那批拓片,也该见见光了。”他把法器匣子背上肩,“昨晚灰砖楼走廊里又有脚步声,楼梯间多了半个白印。这栋楼底下封着的东西在往上顶。慈云寺是辅锁,灰砖楼是主锁——两把锁同时在松。”
唐震把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插进口袋。焊条和铁勺子在同一个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铁与铁相击的脆响。
慈云寺在南岸狮子山,从厂区走过去要坐渡船。江面的晨雾还没散尽,渡船在灰蒙蒙的水面上突突地往前拱,柴油机的黑烟被江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唐震站在船舷边,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焊条。焊条的温度比平时更低——不是江水带走了热量,是焊条内部的铁芯在感应到某种东西时自己变冷了。他往船舷外看了一眼,近岸的水底阴暗处,那个灰白色的影子还在,比上次更大了。它没有跟着船走,而是停在水底原地,撑着那把看不见的黑布伞。
渡船靠了狮子山码头。慈云寺的山门建在江边石阶的顶端,石阶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窜。山门不大,石砌的拱门上刻着“慈云寺”三个字,字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山门两侧的石狮是新东西——张玄灵走过时指了一下左边那只狮子说,这是后来重刻的,原来的青狮毁了好些年了。青狮白象锁大江,白象在江对岸的白象街,青狮本来在这里。石狮可以重刻,锁缺了一环就再也锁不死了。
唐震推开偏殿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
殿内正在修缮,脚手架搭到了殿顶,空气中悬浮着极细的木屑和灰尘,在从窗棂挤进来的晨光里缓慢翻涌。一个女人蹲在大殿角落里临摹壁画,膝盖上垫着一块画板。灰色女式干部服,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全是铅笔灰。短发用一枚黑色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半截脖颈。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唐震的右臂上——不是看脸,是看他右手在夹克袖子下的轮廓。那个位置正好是鳞片蔓延到手腕以下的部分,隔着袖子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眼神停在那里的时间比正常反应多了半拍。然后她才看他的脸。
“你好。”她的声音很平坦,不像搭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事实,“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唐震说自己是唐爱国儿子。顾敏把铅笔从指间放下来,铅笔在画板上滚了半圈,被画板边缘的木条挡住。她站起来,膝盖上的画板晃了一下,她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把耳边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她说她姓顾,顾敏。然后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看着唐震的眼睛——不是打量,是在记忆里比对一个很久以前被人向她描述过的面容。
“陈驼子让我来找你。”唐震没等她的记忆比对出结果。
顾敏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在画板边上按得发白。“陈伯伯……他还在跑船吗。”
“他死了。”
顾敏没有哭。她把铅笔从画板上捡起来放回笔盒里,把笔盒的盖子合上。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塑料卡扣咬合的脆响。然后她转过身,带着唐震往画壁前面走,仿佛刚才那句话她已经在心里演习过很多遍了,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画壁占据了偏殿东侧一整面墙。
壁画是明代的东西,用矿物颜料画在石灰墙皮上,历经几百年,颜色已经黯淡,但构图依然清晰——目连救母。唐震知道这个故事,目连为救亡母入地狱,最终依靠佛的愿力将母亲从饿鬼道中解脱出来。但眼前的这幅壁画和他见过的所有目连救母都不一样。白象站在画面最高处——高于佛,高于目连,高于一切神只与人物。佛不在画面的顶端俯视众生,而是微微仰着头,望向那头白象。
“佛在仰视白象。”顾敏用手指着画壁上白象的眼睛,“目连的救母之愿不是向下传达——是往上汇聚。白象是愿力的容器。供养人的愿力全部储存在白象体内。目连救母不是靠佛,是靠愿力——所有供养人许下的愿,被白象承载之后形成了比佛更强大的力量。”她把手指从画壁上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尘,“这种构图在佛教壁画里找不到第二个。它本质上是巫傩的东西——傩面是神格入驻的容器,白象是愿力入驻的容器。二者一样。都是承载超越人间的力量。”
唐震从口袋里掏出铁勺子,放在她画板旁边。顾敏看了一眼勺柄上刻的弧线,拿起来对着光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她把画板下面压着的一个油纸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拓片,翻开其中一张,把拓片和铁勺子并排放在一起。两条弧线在偏殿的晨光里完全重合了——同样从左上往右下划,同样在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笔。刻进铁器里的和拓在宣纸上的,同一种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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