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瘴气从脚踝漫到了大腿。不是缓缓升上来的,是每往前走一步,雾就往身上爬一寸。银白色的,贴着皮肤,不湿,不凉,像有什么东西在用雾丈量你的身体。
没有人说话。
老冯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稳,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小杨拽着他的衣角,嘴唇干裂得渗血,眼睛直勾勾盯着脚下的碎石。阿青走在最后面,竹笛横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摸笛孔,指节蜷在膝盖外侧,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张玄灵隔着二十米跟在后面。铜印攥在手心里,烫得他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根手指。顾敏走在他旁边,灯焰在玻璃罩里偏转了将近三十度,不再垂直,往山坳深处的方向斜着,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他在看。”顾敏忽然低声说。
张玄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阿青抬起头了。从进山到现在,他第一次抬头看前面。看的方向不是唐震,不是老冯,是山坳深处那片还没散开的瘴气。他在看雾。或者说,在看雾里的什么东西。张玄灵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雾。
树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松树一棵都不剩,只剩下冷杉。树皮上的纹路全是螺旋形的,从树根一直旋到树冠——每一道螺旋都是一道勒痕,边缘异常光滑,不像被绳子勒出来的,倒像被什么稠厚的东西淋过,树皮被烧出了螺旋状的沟壑,愈合后长成了扭曲的疤。所有树冠都朝同一个方向弯腰,弯向山坳深处。树枝末梢全部朝祠堂方向伸展,叶子在无风空气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声音在消失。鸟叫没了,虫鸣没了,风的声音也没了。每往前走一步,声音就被抽走一层。最后只剩脚步声——踩在湿软落叶上没有回音,像被地面吸走了。
空气里的甜腥味更浓了,浓到舌尖能尝到一丝类似生锈金属的涩。那不是血的味道,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慢慢腐蚀、溶解时散发出的气味。
队伍在一棵冷杉树下停下来休息。老冯掏出水壶递给小杨,小杨接过来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衣领上,他自己没察觉。他的嘴唇一直在发颤——不是冷的,是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动。阿青没喝水,也没吃干粮。他站在冷杉树荫的边缘,脸朝盐女祠的方向。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往上扯了一下,然后卡住了。
老冯手里的水壶停住了。他盯着阿青的嘴角,盯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他的呼吸停了。然后他喊了一声:“阿青。”声音不大,但调子是塌的。
阿青没有回头。他突然往前踉跄了两步——不是走,是被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撞了一下,肩膀往前一倾,脚底踩在落叶上滑出两道拖痕。然后他站住了。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往前伸。不是抓——是迎接。他在接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递给他的东西。
“阿青!”老冯扔下水壶冲过去。瘸腿在湿软的落叶上打了个滑,膝盖磕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爬起来继续跑,手往前伸,就差两步就能拽住阿青的衣领。
然后他看见了。
雾里有一个轮廓。颜色比周围的瘴气稍深,质地凝聚——是一个女人的侧影,弯着腰,手里端着一个东西。碗。那个轮廓立在林间黑暗中,一动不动。它的边缘太清晰了——雾是模糊的,它是清楚的,清楚得不像雾里长出来的,像从另一个空间挤进来的。端碗的手腕弯曲的角度很自然,自然到让人觉得碗里真的有东西。但你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碗的轮廓。
老冯僵住了。他的嘴张开,想喊,没有声音。不是被吓住了——是身体不让他出声。
小杨从地上站起来。他看见阿青的手在往前伸,也看见了雾里那个端碗的女人侧影。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动了两下,想喊阿青,喊不出来。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腿发软,整个人往后一坐,滑倒在自己刚才漏下的水渍上。他没有再站起来,两手撑着落叶往后退,背撞上那棵冷杉树干。那棵树的螺旋勒痕正好压在他后背上——树皮上的旧疤嵌进了他的脊椎弧度。他感觉不到。他盯着阿青的手,那只手还在往前伸。
阿青还在往前走。他踩进更深更浓的瘴气里。那个侧影就在他面前,弯着腰,端碗的手往前递了一下。阿青的嘴唇动了动——他说话了。没有人听到他说什么,但他的口型是两个字,说得很慢。
然后那个轮廓忽然消失。不是散开——是被抽走,像有人从黑暗里拔出了一根针。轮廓还在老冯的视网膜上烧着,在那个位置上烧了好几秒,然后被他自己涌出来的眼泪冲花了。
阿青的手还伸着,五指还张着,但整个人停住了,像断了线的木偶。然后他软倒了——膝盖先弯,腰,整个人侧倒在湿软的落叶上。竹笛从背包侧袋滑出来,旧铜钱滚了一圈,卡在落叶缝隙里。
“阿青!”老冯的嗓子撕裂了。声音在林间被瘴气闷住,连回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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