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血村后,瘴气彻底退了。不是散了——是退了。银白色的雾气从大腿高度往下降,降到脚踝以下,最后缩回了石板桥对岸,缩回了冷杉林深处,像被什么东西从源头掐断了供应。张玄灵知道是谁掐的。傩那一跺,断了这片地底下养了几十年的尸气根源。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山林特有的潮腐气息——湿泥、朽木、苔藓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极淡极淡的花香。不是普通花香,是更冷更苦更涩的香,从山坡方向飘下来,混在雨后的水汽里。
顾敏的灯焰恢复了橙黄,不再偏蓝白。她用指尖扶着灯座,灯焰往山坡方向偏了一下,角度不大,但很稳。她说灯在认路——不是认瘴气,是认药。守灯人的灯认得巫医的药圃,因为灯油本身就是巫医采的药炼出来的。这话说得极轻极轻,不像在告诉别人,像是在告诉手里的灯。
张玄灵嚼着干辣椒,步子不大但稳,踩在雨后的松针上声音比顾敏还轻。他抬头看山坡上那棵老树的轮廓。树冠极高极大,枝杈在晨雾里像一张摊开的掌纹。树底下,朝南的根。张薙笔记里说那里有一株开红花的草,根上沾的泥是湿的,干了那么久还是湿的。傩留下的麻纸上写着“找阿婆”。两道线索,同一个方向。
唐震走在最前面。右臂袖子破口处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白色退潮水线,瞳孔边缘的青金色还在,没有扩散,也没有消退。他把骨片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指腹在骨片边缘磨薄的弧面上停了一下——骨片是温的。
老树比从坝子上看时更大。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不住,树皮上全是纵向的裂沟,裂沟深处长满灰白色的苔藓。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山坡,枝杈从极高极远处垂下来,末梢几乎触到地面。朝南的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虬结成一片极宽阔极宽阔的根盘,根盘上覆着一层极厚极厚的青苔。
阿婆就坐在根盘上。
一个极瘦极小的老妇人,背驼得厉害,脊椎弯成一张拉满了太久太久的弓。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布条松松地扎在脑后,发梢拖到腰际。她闭着眼睛,脸朝祠堂方向,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极细极长,指节凸出,指甲缝里嵌满泥土和草汁。手背上全是老人斑,但手指本身没有任何颤抖——稳得像一棵长在根盘上的老树。
她面前是一片极小的药圃,开在树根盘绕之间的泥土里。药圃不大,但每一种草都长得极精神极精神,叶片上没有虫眼,没有枯尖,颜色比普通草药深了不止一个色号。
唐震在她面前停下来。她把眼睛睁开。瞳孔是灰白色的——和血村坝子上那些尸体掌心的盐霜是同一种白,和傩舞度走魂魄之后那些死人眼眶里的空洞是同一种空。但她不是死人。她眼睛里的灰白不是空洞,是沉淀。像是把所有见过的东西都沉淀到瞳孔底下去了,光进不去,但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她盯着唐震看了极久极久。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指尖碰了一下唐震右臂袖子破口处露出的纹路。她的手指是温的——和骨片的温度一样,和血刻被傩压制之后残留在鳞片底下的余温一样。她沿着纹路的走向划了一道弧线,从虎口到指尖——和码头那张烟壳纸上的符号走向一模一样,和傩在唐震右臂上划过的弧线一模一样。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寸。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疤痕,形状和唐震掌心血刻的弧线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疤痕边缘结着极薄的盐晶,和骨片背面的盐霜是同一种。她把袖子拉回去,遮住疤痕。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骨片——和唐震手里那枚一模一样,但更小,更薄,边缘磨得更透。她把两枚骨片并排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掌覆上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她把唐震那枚骨片拿起来,放回唐震掌心。用手指把唐震的手指合上,让骨片握在他掌心里。不是送给他——是还给他。这东西本来就是他的,她只是替上一代守了几十年。
然后她站起来。动作极慢极慢,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和张玄灵站起来时的声音一模一样。她走到药圃边,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一株开红花的草。
花瓣朝下卷,形状像龙爪。根上沾的泥是湿的,整片山坡的泥土都被雨水浸透了,但这株草的泥是湿得发亮——不是雨水,是它自己从根部分泌出来的黏液。叶片上有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纹路,纹路的走向和唐震右臂鳞片底下的巫觋刻符是同一种笔法。这就是张薙笔记里那株开红花的草,老奎说的彼岸花,能解尸毒的那一种。
她没挖。她只是用手指在红花旁边的泥土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着。
风来了。不是从冷杉林吹过来的——是从树根底下自己升上来的,极轻极轻的一阵风,贴着地面旋转,把药圃里的草药叶子吹得轻轻晃动。但不是所有叶子都在动。只有那株红花在动——不是被风吹动,是叶子自己在动。叶片从下垂的状态自己往上翻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叶脉内部轻轻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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