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指的方向没有路。
冷杉林越来越密,树冠层层叠叠遮住了天光,林间暗得像提前进入了黄昏。瘴气彻底退了,空气里的甜腥味被暴雨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冷杉树脂和湿泥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极淡、若有若无的咸味——和阿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张玄灵的铜印贴在胸口,温温的。从进山以来,铜印第一次没有任何示警反应——不烫,不冰,不振。不是这片地干净了,是这片地认了唐震手里的骨刻和骨片。契约信物在手,禁地不拦活人。他把干辣椒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得很慢。这种安静反而让他不习惯。
顾敏的灯焰始终往前方偏着一个极小的角度,稳得像被钉住了。她说灯在认路——不是认瘴气,是认埋在地底的契约。守灯人的灯油是巫医用药炼的,能闻到极久极久之前的盐约味道。
唐震走在最前面。右臂袖子破口处的淡白色纹路在皮肤底下缓慢流动,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他把骨刻从背包里掏出来,骨刻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微光,比之前任何时刻都稳定,像一块被地心焐热的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阿婆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一棵极粗极粗的冷杉树下,不再往前走。这棵树的树皮上全是螺旋形勒痕,和盐女祠外围那些冷杉一模一样,但更密、更深,像是曾经绑过更重更大的东西。阿婆抬起手指向前方——冷杉林深处,一片被古树根系半掩的崖壁,根部有一道极窄极窄的裂缝,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年纪大了那种抖,是从骨头深处往外翻涌的恐惧。她把手收回去,在胸前极快极快地比了一个手势——不是结印,不是掐诀,是驱赶。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裂缝方向,不敢再看。
她看着唐震,指了一下他右臂袖子破口处露出的纹路。然后两手比了一个“进去”的动作——手指从外往内划,极果断极用力。接着又比了一个“我在外面”的动作——手掌朝外推,推完之后收回胸前,按住。她不会说话,但意思极清楚:你要找的东西在里面,但我不能进,这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阿婆在冷杉树根上坐下来,把竹篮放在膝盖上,闭眼,面朝祠堂方向。她不看那个裂缝,不看那个洞穴,不看任何那个方向的东西。张玄灵嚼干辣椒的动作慢了半拍,说阿婆不是不肯进去,是不敢。这片禁地在她族里传了太久,连她这个守药的巫医都不敢踏进半步。
张玄灵没有急着进裂缝。他先看山。
冷杉林沿着山坡往上延伸,左右各有一道山脊从主峰分出,沿冷杉林两侧缓缓下降,像两条手臂把整片山坡抱在怀里。山坡正前方是一片极宽阔极开阔的山谷,山谷里雾气翻涌,看不见谷底,但雾气的流向不是往外散——是往山谷深处汇聚。水口。雾气往山谷深处汇聚,说明谷底有水流从高处往低处走,走到山谷尽头被两道山脊合拢的位置拦住。水被拦住,气也被拦住。藏风聚气之地,山环水抱,龙脉止息于此。
但他注意到山坡上所有冷杉都往北偏——不是被风吹的,是树干从根部长歪了。整片林子都是如此。冷杉本该朝南长,这些树全部往北偏,像是被地底下什么东西吸住了。穴位不在正前方那片山谷里——在脚下。这片山坡本身就是一个龙穴,但它不是生龙,是死龙。生龙结穴草木葱茏向上生长,死龙结穴草木扭曲往地下倒吸。
他把背上那柄桃木剑解下来。剑身是雷击枣木,剑柄缠着朱砂浸过的麻绳,是他在龙虎山修道时师父传的。他把剑尖朝下,插进脚边的泥土里。剑身入土约三寸,剑柄上的朱砂符纹在昏暗的林间泛着极淡极淡的暗红。他在用桃木剑测地气——木为生,桃为阳,生木入死土,剑身上的朱砂符纹会根据地气的阴阳属性变色。剑柄上的朱砂符纹在他松手之后没有继续发亮,而是暗了下去,暗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深。死龙,地气极阴,阳气不入。这片地极久极久没有被阳气碰过了。
他把桃木剑拔出来,用剑尖在树干上轻轻划了一道——不是伤树,是做标记。然后他把罗盘掏出来,平端在胸前。罗盘是铜面铜壳,盘面刻着天干地支二十四山,指针是磁石磨的,在龙虎山用了六十年从没偏过。他端着罗盘,指针在盘面上极缓慢极缓慢地转动——不是指向正南正北,是往冷杉林最密的方向偏。那道被古树根系半掩的崖壁,崖壁根部那道极窄极窄的裂缝。
他端着罗盘往裂缝方向走。指针在裂缝前十步时开始加速旋转,到裂缝前三步时转速更快,针尖不再指向任何一个固定方向。巽位主风,但裂缝里没有风。坎位主水,但裂缝里没有水声。八卦里只有一卦能让指针完全失向——离位。离属火,火属心。这裂缝底下埋着的不是机关,是和血脉有关的东西。
他把罗盘收起来,蹲下抓了一把泥土。土是干的,但颜色比周围深了不止一个色号,深到发黑,黑里透着极淡极淡的青灰色。他凑到鼻尖闻——没有腐味,没有盐味。是骨粉。极细极细的骨粉混在泥土里,被雨水冲了很久很久还是没冲干净。他把土拍掉,站起来。这山洞里死过人,不止一个。骨粉渗进泥里厚到这种程度,不是葬——是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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