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侧身挤进石缝。
石壁极窄极挤,肩背蹭着两侧的岩石,每往前挪一步都能感觉到石壁从两侧同时往里压。石壁上刻满了和祠堂壁画同源的巫觋符号——螺旋纹、人形侧影、波浪纹上面画着一只眼睛。凿痕极深极旧,被水汽浸湿后在极暗极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和玉琮内侧刻符的光同一种色阶,和他右臂纹路底下残留的微光是同一种频率。他把右手撑在石壁上借力,掌心触到那些符号时,刻痕凹槽里的盐霜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不是灼痛,是回应。这些符号认得他。
他跟着青蛇往前走。蛇游一段停一段,每次停下来就回头,竖瞳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蛇身擦过石壁上的符号时,那些螺旋纹会在它鳞片上映出极短暂极短暂的光斑。张玄灵跟在他身后,铜印贴在胸口,温温的,没有示警。这片地认了唐震手里的骨刻和骨片,禁地不拦签约人。他走得很慢,七十二岁的人了,膝盖骨在极窄极挤的石缝里每迈一步都咔嚓响一声。顾敏走在最后,灯焰往石缝深处偏着,橙黄色的光照在两侧石壁上,那些螺旋纹在光影里极缓慢极缓慢地旋转,像是在跟着他们的脚步转动方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石缝忽然变宽了。唐震从石缝里挤出来时肩膀被岩壁刮了一下,袖口蹭掉了一层极细极细的盐粉。前方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穹顶极高极高,光线从洞顶几道极窄极窄的裂缝漏下来,和盐女祠天井里的光柱是同一个角度——冷白色的,不偏不倚,打在石室正中央那口泉眼上。石室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极薄极均匀的盐霜,和他们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盐霜是同一种——青灰色的,极细极细的,没有任何脚印。这里极久极久没有人来过了。
石室正中央有一口极浅极浅的泉眼——不是阴阳泉那种沸腾或结冰的泉,是极安静极安静的泉。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波纹。泉眼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极古老的符纹,笔法和骨刻铭文同源,但更粗犷更原始。这些符纹不是凿出来的,是烧出来的——每一道笔画边缘都有极细极细的碳化痕迹,烧痕极深极深,入石三分。从背面摸不到凸起,因为笔画不是刻上去的,是烙进去的。唐震蹲下来,用指腹在碳化痕迹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极细的青灰色粉末,和骨刻铭文凹槽里的粉末是同一种盐。
青蛇在泉眼边盘成一圈,竖瞳朝唐震闪了一下,然后游进石室另一侧的裂缝里,消失了。它把人带到了。
张玄灵蹲下来,用手指在泉眼周围的符纹上划了一道。符纹的笔画极粗极犷,起笔处没有旋尾——巫觋刻符的标志性特征在这里还没出现。他说这些符纹不是巫觋刻的,是更早的东西。巫觋的刻符是从这些符纹演变出来的,笔法还没定型,还在摸索。这口泉不是殉泉用的,是签契用的——当年签下盐约的人就是在这口泉边按的手印。泉水记住了那只手的温度,极久极久之后同一只手放进去,泉水会认。
顾敏把油灯举高。灯光照在石室角落,角落的岩壁上有一处人工凿刻的凹室。凹室不大,刚好嵌得下一块极旧极旧的石碑。碑身是青黑色的,和石室地面用的是同一种石材,但表面比石室地面更平整——是被人用极细极细的工具反复打磨过的。碑面不是巫觋刻符——不是那种精细的、带着旋尾的笔法。是更世俗化、更接近象形的巴人图语符号。线条更粗犷,笔画更随意,和骨刻上那些精细的铭文完全不同。每一个符号都像是用刀尖在石面上直接划出来的,没有反复修整的痕迹,带着一种极原始极直接的力道。
碑面右下角有一组极简极简的线条画:一个男人手持弓箭站在石台上,弓弦拉满,箭头对准空中。一个女人从空中坠落,双臂张开,长发往上飘散,手掌松开,手里攥着的东西正在往下掉。男人头顶刻着巴人的“廪”字符——一个极简的虎头侧影,线条粗犷但极精准极传神,寥寥几笔就把虎的轮廓和威严全部刻出来了。女人身边刻着盐泉的波浪纹,波浪纹下方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图语符号。她爸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极旧极旧的拓片,拓的就是这组图语。顾敏认得其中几个字:“廪君”、“盐阳”、“射杀”。
她蹲在碑前看了极久极久。她认得这些字——和她爸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拓片上的图语是同一套文字系统,巴人用来记部落大事的文字,比巫觋刻符更老更世俗。她把手指悬在图语符号上方,逐个辨认,自言自语地说出那个极古老极古老的故事。廪君是巴人的首领,从武落钟离山一路向西迁徙,走到盐阳。盐水女神是盐阳部落的首领,掌管着那里极珍贵的盐泉。盐水女神对廪君说“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廪君不许。盐水女神每晚带着飞虫来遮住廪君的营地,白天又退去。廪君派人送了一缕青丝给她,说“你戴上这个,我就留下来”。盐水女神戴上之后,廪君在飞虫中认出了她,一箭射杀了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我不是阴阳道士请大家收藏:(m.zjsw.org)我不是阴阳道士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