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上。
唐震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背后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盐霜落在另一片盐霜上,轻得他来不及判断门是从哪一侧合上的。门就没有了。只剩极淡极淡的回响,在脚底的盐壳里往下渗,渗到某个极深极远的地方,然后被吞没了。
脚下的盐壳极厚极厚,踩上去能感觉到极细微极细微的弹性——不是软的,是硬到了极致的盐壳被极轻极轻地压弯了一下,然后重新弹回来。他低头看——盐壳上没有任何脚印,没有扫痕,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活物踩过的痕迹。他是第一个踩进这片盐壳的人。
然后他的耳朵告诉他:这里太安静了。
不是死寂——死寂是被抽走声音的空白,是有人在林间把鸟叫和虫鸣一刀剪掉之后剩下的那种无声。这里的安静不是。它不空。它有厚度,有重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远的地方极缓慢极缓慢地呼吸——不是人在呼吸,不是风在呼吸,是这片空间本身在吞吐。像一整座山的内部是一个活着的肺,吸一下停很久很久,呼一下又停很久很久。他能感觉到呼吸的频率——和他右臂纹路底下残存的微光一明一灭的节奏一致。
傩没有回头。她往前走,素色长衣在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里泛着极细微极细微的光晕。这个光不是从墙壁上打过来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那些巫觋符号正在自己发光。不是凿刻之后被照亮的,是符号本身从石面底下浮出来。每一道笔画都在极缓慢极缓慢地明灭,和呼吸是同一个节奏——唐震右臂纹路的节奏。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没有阴影。他把左手举起来,左手下面也没有阴影。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散开,没有方向,没有焦点,均匀地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甬道极长极长。脚下覆盖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盐霜,每一步都在印下脚印。脚印边缘泛出的青金色光在他离开之后还亮了一会儿——不是残留,是盐霜在等他走过去之后才慢慢褪去。他往里走一步,外侧的脚印就自己愈合了。这条路只让人往前,不让人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极干极干,干到嘴唇发紧,舌尖能尝到一丝极细微极细微的咸——不是盐的咸,是干燥本身的味道。他呼出来,呼出来的气在干涩的空气里凝成极淡极淡的白雾。白雾只在他嘴边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被空气自己吞掉了——不是挥发,不是稀释,是在他眼前极快地往下沉,沉到地面,渗进盐壳里。这片空气在吸水。
他听到滴水声。不是前方,不是脚下——是从头顶。极高极高的穹顶上,倒挂着一片极巨大的钟乳石。每一根都极粗极长,从穹顶垂下来,尖端离地面还有极远极远的距离。在钟乳石根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渗——不是水,是极黏极稠极亮的液体,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沿着钟乳石表面极慢极慢地往下淌。是融化的盐,从封印核心渗出来的,从极久极久之前封进去的那具青铜棺里溢出来的。一滴盐浆从钟乳石尖端脱落,砸在盐壳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不是水声,是凝固的声音。砸碎的那小片盐壳上已经重新结晶了,新的盐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蔓延。
顾敏走在唐震身后。灯焰稳稳地立着,橙黄色,往甬道深处偏着。她看着两侧石壁上那些正在呼吸的符号——和她爸笔记本里的拓片图案是同一套笔法,和玉琮内侧的刻符是同一个源流。她认得这些符号,但她没有说话。这不是解释的时候。张玄灵走在最后。铜印在他胸口温温的,不烫不冰。他把干辣椒嚼得极慢极慢,七十二岁的人了,每一步踩在盐霜上膝盖骨都咔嚓响一声。他抬头看着甬道尽头那片越来越亮的青金色光——师父,弟子走到这里了。
甬道尽头是一间极宽阔极宽阔的石殿。殿顶极高极高,光到了某个高度就自己熄灭了,往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极淡极淡的青金色雾气在极高极远的地方极缓慢极缓慢地旋转。殿中央立着七根极粗极粗的石柱,呈弧形排开。每根石柱顶端搁着一副傩面——木质,漆色斑驳,嘴巴咧开的弧度都不一样。和唐震在灰砖楼后山仓库里见过的那七副一一对应,从左边第一副到右边最后一副,每一副他都认得。傩面是悬空的——没有绳子,没有钉子,只是贴在石柱表面,隔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空气。
七副傩面同时亮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光从面具的眼窝、嘴角、额头符纹处往外透。每一束光都打在殿中央的地面上——地面上嵌着一块极平整极平整的青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灵山十巫的符号,排列成一个极规整极规整的圆。这是最早的盐约见证,巫姑站在圆心,其余九个巫觋的名字在圆周上依次排开。七副傩面的光汇聚在巫姑的名字上,那个名字在极淡极淡地发光。
最右边那副傩面边缘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裂口,不是自然裂开的,是被人抠出来的。指甲嵌进木质纹理里抠到一半就断了。和阴阳泉冰层底下那第七副傩面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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