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实验室里,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还是那么稳。陈伯远坐在显微镜前,目镜里的青金色细胞切片还在蠕动——活着的。低温保存架上多了三支新封好的试管,每一支都按采样时间编号,标签上的字迹一丝不苟。
林明嗣推门进来。他没有换衣服,深灰色衬衫袖口还是卷到肘弯,左手腕上那根细银链系着的铜铃哑着,不响。他走到约束床前。
唐震被不锈钢束缚带固定在床上,右臂鳞片被金属支架撑开,三根铜针仍扎在暴露的皮肤里。床头的心率监测仪屏幕上,曲线在低谷区缓慢波动,每一次波峰之间都隔着比正常人心跳更长、更慢的间距。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对无影灯的光有反应——迟钝的收缩——但眼球没有转动,没有聚焦。处于深度镇静与间歇清醒之间的灰色地带,能感知到周围的声音和光线,但无法做出完整反应。
林明嗣伸手拿起陈伯远刚封好的第三组样本试管,举到灯光下。上层青金色的血刻组织液比第一组更浓——不是颜色深,是光透不过去的那种浓。下层青黑色的巫毒样本比第二组更稠。分离度在提高。他把试管放回低温保存架,目光转向床头那台CRT监测仪的屏幕。阴极管屏幕在日光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底光,上面两条曲线并排跳动。
陈伯远从显微镜前转过身,推了一下眼镜。“第三组样本的血刻活性指数比前两组高了十二个百分点。他的血刻在被强行分离时会产生应激性增强——这是一种生物自我保护机制,越是被剥离,血刻越试图修复宿主受损的神经连接。“他用笔尖指着屏幕上青金色那条曲线——每次铜针抽取组织液之后的几秒内,血刻活性指数都会骤然跳升,然后缓慢回落。像被踩了一脚之后反弹。青黑色那条——巫毒活性——稳定在低位,没有波动。
“也就是说,他的身体在对抗采样。“
“准确地说,是他的血刻在对抗采样。巫毒没有这种保护机制——巫毒在被剥离后不会试图修复宿主,只会寻找新的宿主。第三组样本里巫毒的游离活性比血刻高了将近一倍。“陈伯远停了一下,笔尖移到曲线图右下角。那个区域的巫毒活性数据点正在上移。“如果继续按这个频率采样,血刻可能会在某个临界点之后被耗尽。到时候巫毒失去制衡,他会完全异化。“
“他不会。“林明嗣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他的血刻不是被巫毒压制的那种类型——他是在压制巫毒。两者的方向不一样。被压制的东西在宿主虚弱时会反扑,但压制方在宿主虚弱时只会更用力。你见过弹簧。压得越狠,弹得越凶。他的血刻就是那根弹簧——每采一次样就等于往上踩一脚,弹簧没断,反而把鞋底顶回来了。“
陈伯远看着屏幕上两条曲线。青金色那条在低谷区缓慢波动,每次心跳之后都有峰刺——很小,但没有消失。他把这个判断当作一个临床观察指标来记录——宿主血刻的应激性增强与巫毒制衡方向的关联性。
林明嗣转身往门口走。“频率降一半。不要让他死在采样台上。“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重新填满整个空间。陈伯远推了一下眼镜,继续记录数据。低温保存架上的试管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三支,每支都封着青金色和青黑色两层液体。屏幕上的两条曲线还在跳动,青金色那条在每次心跳之后都会往上刺一下,很小的峰刺,但没有消失。
——
冷杉林深处,废弃伐木营地。晨雾未散,林间光线灰蒙蒙,营地边缘停着一辆被遗弃的安邦越野车,车门敞开,引擎盖还是温的。
傩从冷杉林间走出来,素色长衣下摆沾着松针和露水,右手掌心盐霜已从手腕蔓延至小臂下段。那串赤足脚印在营地边缘消失了——不是断了,是走的人在这里停过,然后折返。脚印很浅,踩在松针上只压出凹陷,边缘的松针没有发黑。脚印的主人在越野车旁边站了片刻——那里的松针被踩实了,形成一个比周围略低的浅坑——然后转身往冷杉林深处走回去。和她在木屋外发现的脚印是同一个人,同一种步幅,同一种盐霜残留。
营地深处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帐篷布是深绿色的,边缘用粗麻绳系在树干上。门帘半掀,里面散落着便携式监测仪器——心电监护仪、血细胞计数仪、一台便携式离心机,所有的铭牌都被撬掉了,但外壳颜色和安邦制药厂实验室里的设备完全一样。地上扔着空药瓶,标签被撕过,残留的半截标签上能看到“氯化钠注射液“几个字——用来当安慰剂的。还有几条撕破的束缚带,尼龙材质,带扣是不锈钢的,和她在鬼楼地下室见过的束缚带同款。
帐篷角落里蜷着一具尸体。本地山民打扮,男性,约四十岁,身上穿着采药人的粗布衣,袖口磨得发毛,膝盖处打着两块褪色的补丁。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沾满了冷杉林里的泥和松针。尸体左手腕内侧有注射痕迹——不是针眼,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皮肤后留下的裂口,边缘皮肉翻卷的方向一致朝外,从中心点往四周炸开。裂口边缘泛着灰白色,和仿制血刻坏死的颜色完全一样。灰白色粉末沾在裂口周围的皮肤上,很细,像碾碎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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