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实验室里,采样频率降了一半。
铜针从三根减为两根,抽取间隔从每小时一次延长至每两小时一次。这个频率是林明嗣定的——降一半,不是降到底。他要的不是唐震舒服,是唐震不死。约束床边的监测仪屏幕上,青金色曲线在低谷区缓慢波动——每次心跳之后的峰刺比之前更明显了。第七十八章结束时那个“很小的峰刺”,现在已经长到能从曲线图上一眼分辨出来的程度。不是仪器灵敏度调高了,是血刻正在利用采样间隙修复受损的神经连接。每多一个不被抽取的钟头,那条曲线就在下次心跳时往上多刺一截。
陈伯远坐在实验台前,低温保存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前四组样本。他逐一核对标签上的编号、采样时间、分离度数据,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第四组样本的备注。他的字迹很小,很工整,一笔一画都不潦草——在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数据记录不允许有任何歧义。
“血刻活性指数较第三组回升六个百分点。宿主心率变异性和血压均在自主恢复区间。减少采样频率后,血刻的应激性增强正在转化为修复性增强。”
他推了一下眼镜,笔尖在“修复性增强”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抬起头,看了片刻屏幕上两条并排跳动的曲线,又在横线旁边加了一个星号,在页脚写道:“这是首个正向指标。此前所有数据均为衰减、消耗、接近临界值。首次出现修复。”写完把笔搁在记录本旁边,笔杆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一下,停在低温保存架的底座边。
林明嗣不在场。第七十八章结尾他离开后没有再回来。实验室里只有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和监测仪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心率变异性超过某个阈值时它会响一声,很轻,像电子表整点报时。
唐震的眼睛仍半睁着。瞳孔对无影灯的光有反应——收缩速度比上次记录时更快,从迟钝变成灵敏,中间只隔了两次采样周期。陈伯远在记录本上标注过这个变化:第七十八章末尾,瞳孔收缩反应时间约为正常人的三倍。现在约为一点五倍。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但唇形清晰可辨——他在默念什么。一遍,又一遍。不是无意义的呓语,是有节奏的重复。三拍,四拍,停顿。再三拍,四拍,停顿。像一句话被拆成了音节,反复打磨。有时念到某几个音时,他喉结会轻轻滚动——不是吞咽,是声带在试图振动,但镇静剂的残留药效把声音压在了喉咙以下。
陈伯远停下笔,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唐震的自主语言活动从两个小时前就开始了,一开始只是嘴唇偶尔动一下,陈伯远以为是镇静剂引起的面部肌肉不自主抽搐。后来他发现不是——嘴唇动的频率在加快,节奏在稳定,而且每次动的都是同一组音节。他推了一下眼镜,在记录本上多写了一行:“宿主疑似出现自主性语言活动。内容无法辨识。唇形节奏为三拍—四拍—停顿,重复循环。可能与长期记忆相关的神经回路正在部分恢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记录本翻回前面几页,对比了第三组和第四组样本的数据。血刻活性指数从低谷回升的曲线斜率、心率变异性的恢复速度、瞳孔反应的灵敏度、自主语言活动的出现时间——这四个指标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唐震的血刻在采样压力减小之后展现出了远超常规的修复能力。不是被动防御,是主动进攻。林明嗣那个“弹簧”比喻可能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准确——弹簧被踩了太多次之后终于等到了一个不被踩的间隙,正在一点一点把压力顶回去。
屏幕上的两条曲线还在跳动。青金色那条在每次心跳之后的峰刺越来越高,像正在蓄力。
冷杉林更深处,接近神农架原始林区边缘。天色向晚,林间光线从灰白转为暗青。树冠层太密,天光透不进来,只能从树缝之间看到头顶上一小片一小片正在变暗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殖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很厚,压在鼻腔深处。
傩沿那串赤足脚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步幅稳定,间距一致,踩在松针和冻土上只压出极细微的凹陷。脚印始终保持在和她相距不远的前方——她快,脚印间距就变大。她慢,脚印间距就变小。引路者知道她在后面跟着,在控制距离。
脚印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枯冷杉下停住。枯冷杉的树干从中间劈成两半,半截树身歪倒在旁边的岩壁上,另一半还立着,裂口处被雷火烧得炭化发黑,边缘翻卷着干裂的树皮。引路者在这里站过一段时间——枯冷杉树根处的苔藓被踩实,形成一个比周围略低的浅坑。坑边有几片被踩碎的枯叶,碎得很均匀,不是一脚踩上去碾碎的,是反复踱步时慢慢磨碎的。引路者在这里犹豫过。不是找不到方向——是在决定要不要留下什么东西。
然后她留了。
苔藓上搁着一小片盐霜凝成的薄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极薄极脆,薄到能透过盐片的截面看到底下苔藓的暗绿色。不是自然结晶——自然结晶是六角形,棱角分明。这片盐霜的边缘全是弧形,弧度和傩自己掌心那片盐霜的蔓延边界完全一致,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剥落下来的一角。被剥落的地方应该还在引路者自己身上——从手心、从手腕、从某块皮肤表面揭下来,放在苔藓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我不是阴阳道士请大家收藏:(m.zjsw.org)我不是阴阳道士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