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门码头的晨光是从江对岸的山脊背后漫过来的。先是一线极淡的灰白,然后铅灰色的江水开始反光,最后才是趸船甲板上那道晒干的盐渍轮廓。警戒线已经撤了。只剩甲板上一圈极细的盐粉嵌在木纹里,远远看去像甲板上落了霜,走近了才发现那层霜是嵌进木纹的,不是浮在上面的。
恒温运输箱停过的那片仓库角落,重型拖车压出的轮印边缘还残存着灰白粉末。粉末干透了,只剩轮印最深处的几小撮还保持着原状,没被风吹散。绿色指示灯灭了——电池耗尽了,不是被关掉的。
唐震已经不在这里了。
傩站在趸船边,看着江水流向。素色长衣在江风里轻轻飘,右臂盐霜在大臂下段泛着极淡的白。她没有说话。第86章唐震最后一次感应到她的盐霜信号就是在这片江面上——他还能叫出“阿素”的唇形。现在他连这个名字的唇形都做不出来了。
顾敏蹲在轮印旁边,用手指外侧贴了一下轮印边缘的粉末厚度。站起来,往西看了一眼。轮印方向从码头延伸至沿江公路,和第85章他们追运输车队时是同一条路。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然后看到了码头另一侧泊位上那条空船。
绿帆布叠好码在船舱顶上,缆绳在铁桩上绕了三圈,手法和丰都的陈驼子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二十岁。船尾蹲着一个人,正蹲在船舷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光里一明一暗。
那人抬起头,先看见的是蹲在仓库角落量轮印的年轻女人,然后看见她怀里那盏油灯,再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花白头发,右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仓库柱子旁边。腰杆不像那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弧度。那个背影他见过,在柴油机的轰鸣和船底刮擦声同时停掉的夜航里。不是面对面见过,是隔着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从后脑勺到肩膀的线条认出来的。
钟贵手里的烟停了。不再往嘴边送,就那么夹着,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一趟跑巫溪,来回至少五天到六天,货期要耽误,船钱也挣不上。他是跑船养家的人。那年唐震和张玄灵从丰都搭他的船回重庆,他在驾驶舱里看到唐震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鳞片——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下面,在船舱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像铁锈长在了肉里。他没问。跑船的人不该问的事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颜色。后来在同一段夜航里,船底传来刮擦声,他听到老道在甲板上站起来的声音,然后刮擦声停了。他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还能停靠在码头上、还能把货卸完、还能蹲在船舷上抽烟——这里面有一部分是那个老道的功劳,和他从丰都接下那两个客人脱不了干系。
二十年前还有一件事。他老母亲撞邪,不是一般的撞——是半夜起来往江里走,拉都拉不住的那种。厂医开了安定,没用。邻居说要不去丰都那边找个先生看看。他托人找到了一个云游的老道。老道来了一趟,在他家门口烧了一道符,在门框上刻了几笔,他母亲从此再没往江边走。老道走的时候没收钱,只说了一句:“你跑川江的,以后见到落水的人搭把手就行。”他问老道叫什么名字,老道没说。
他没再见过这个老道。但他记住了那句话。后来他跑川江,遇到船上有人落水、码头有人打架、货主被人坑了——他能搭把手的都搭了。他觉得这样就算还了。直到今天早上,他在朝天门码头看见一个老道蹲在仓库角落里看地上的轮印,右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在动。那个背影他一晃眼就认出来了。不是认脸,是认那个姿势——和二十年前在他家门口烧符时一模一样的蹲法。
他把烟蒂按在船板上,从船舷上跳了下来。
走过去。站在老道面前。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他开口第一句是:“你手怎么了。上回还能攥印,这回连口袋都不掏了。”
张玄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钟贵蹲下来,和他平视:“二十年前,丰都上游。你在我家门口烧过一道符。我娘半夜起来往江里走,拉都拉不住。你烧了那道符之后,她再没犯过。”
张玄灵想起来了。他没说话。
“我妈后来多活了八年。走的时候很安详。”钟贵说。他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我一直想还你这个人情。跑川江的欠了人情不还,江底下的东西会来找你。”后半句他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不是开玩笑的事。
张玄灵看着他,没说不用还,也没说记不记得那件事,只是说了一句:“这趟不是跑短途。”
“我晓得。”
张玄灵又说:“你在码头跑船,货期耽误了,下一趟的生意可能就不是你的了。”
钟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那年你在我家门口烧完符,坐在地上等了半个时辰,等我娘烧退了才走。你没收钱,也没留名字。”他把烟掐灭在船舷上,“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你还站在我能找到的地方。你说我会不会让你走去叫别人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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