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巫山下船之后,林明嗣的队伍换了一段陆路。
古盐道从江边一直往山里延伸,路面被盐贩子走了几百年,踩得发亮。有些路段的青石板已经被磨出了凹槽,槽口光滑,像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路两边是灌木和野草,偶尔能看到崖壁上刻着模糊的符号——不是道门的东西,比道门更早,笔画简单,刻得很深,被风蚀了几百年仍然能看出轮廓。
再往里走,植被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已经不是路了——是盐贩子踩出来的一条线,线两侧的树枝向中间合拢,人在下面走要低头、要侧身。空气里的湿度在加重,从江边带过来的那点干爽在进入山体范围后迅速消失了。皮肤上开始有一层薄薄的黏腻感,像出汗,但摸上去是凉的。有人停下来卷起裤管看了一眼——小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几条黑色的水蛭,已经吸饱了血,圆滚滚地贴在皮肤上。他用刀背刮掉,伤口处渗出的血珠被汗水和湿气稀释成淡红色的水渍,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没有处理,放下裤管继续走。
原始森林在盐道尽头等着他们。
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束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就是一个个晃动的白斑。那些光束是有形状的,斜着穿过雾气,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飘浮着细密的粉尘和孢子,缓缓翻涌,像某种活在空气中的浮游生物。腐殖层厚得踩不到底,一脚踩下去,灰绿色的泥浆从鞋帮四周漫上来,拔脚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底下吸住了鞋底,要用力才能撕开。那股吸力不是均匀的,有时脚下踩到的东西会往下沉一下,像踩穿了一层硬壳,底下是空的。没有人低头去看那些被踩穿的位置下面到底有什么,只是把脚拔出来,继续往前走。
森林里有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不是虫鸣,是瘴气从腐殖层深处的裂隙缓慢释放时穿过半腐烂的落叶层发出的声音,像地底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叹了很久还没叹完。那种声音不响,但一直压在耳朵底下,走久了会让人觉得头痛,像有人拿一根手指抵在太阳穴上,不重,但一直没有移开。有人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偏着头走路,像在用一侧耳朵去避开那个频率。也有人开始流鼻血——量不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腐殖层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只在面具内壁留下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他自己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注意到了,但也没有说话——说什么呢,在这里流鼻血实在是太正常了。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开路的队长在挥刀砍断挡路的藤蔓,刀口落在藤蔓上时发出一种闷钝的、像砍进湿木头一样的声音,刀身上沾满了乳白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溅到他手背上,在防护服表面凝成一层薄膜,几秒钟后就变成了褐色的斑点,洗不掉。中间的人抬着恒温运输箱,最后面的人推着分解后的约束床组件和轨道架。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隔着防毒面具说话太费劲了,声音传出去之后会被腐殖层吸收掉,像扔进棉花里的石子。呼吸声在面具里被放大,呼出去的气在镜片上凝成一层雾,要过好几秒才能散开。有人试着摘下面具透气,吸了一口就赶紧戴回去了——那空气闻起来不像是有毒,而是像是在吸一块湿透的抹布,又腥又腻,舌根会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金属味。
走了不知道多久。林明嗣一直在走。他没有拿刀开过路,没有推过箱子,没有帮任何人处理过伤口。他只是走,步伐跟在柏油路上一样均匀。
队尾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人呢?”
没人回答。
那人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后面的人呢?”
队伍停下来。前面的人回头看后面,后面的人回头看更后面。密林合拢的地方,灌木丛表面有一道被压过的痕迹,几片翻开的叶子还没回弹,像有什么东西在不久前贴着地面被拖了进去。那几片叶子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液体——不多,几滴,顺着叶脉往下淌,在叶尖凝成一滴,悬在那里没有掉下来。
“人呢——”“别找了。走。”
又走了一阵。密林深处突然有人惨叫了一声——隔着防毒面具也压不住的那种叫法,从肺里挤出来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喉咙被堵住一半的嘶鸣。然后有人在喊:“他被咬了!他被蛇咬了!”然后是几个人蹲下去的声音——膝盖落在腐殖层上的闷响,急救包拉链被扯开的声音。有人在吼:“血清呢?谁带了血清?”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还在喘。能走。”
被咬的人自己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紧了裤管边缘破损的防护服,用防水胶带缠了几圈,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走到队伍里原本属于他的位置。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疼不疼——已经被蛇咬过了,问疼不疼没有意义——只问了一句:“能不能走。”他说能。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着地的力度明显比右脚轻,像在用脚跟而不是整个脚掌在走路,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那只脚的裤管上渗出了一片深褐色的湿迹,不是血,是组织液和血清混合后从针眼处渗出来的液体。他没有停下来重新包扎,就这么走完了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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