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出现在盐道尽头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走在前面的推床的人忽然发现头灯光照出去的距离变短了——不是雾更浓了,是前方的通道在一段极短的距离内急速收窄,两侧石壁从相距几米猛然合拢到比肩稍宽。他侧过身,几乎是贴着石壁才把轨道架的前端推进了那道窄口。
窄口后面不是另一条矿道——是空的。脚下的地面在窄口边缘戛然而止,前方是一口垂直向下的天然竖井。头灯光往下照,照不到底。光束在穿过一段距离的潮湿空气后被盐霜蒸汽散射成一片均匀的灰白,和黑暗融合在一起,看不出井底在哪里。井壁垂直,表面覆盖着一层半流质的灰白色盐膏,在灯光下泛着湿亮的光,像一层活的皮肤,表面缓慢地渗出水珠,顺着井壁往下淌。
井口边缘的地面也不再是干盐壳或湿盐泥——是一层踩上去就会陷进去的盐膏。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液膜,光的反射均匀而平滑,像薄薄的水面。脚踩下去时先穿透那层液膜,鞋底陷入底下半固体的膏体中,抬脚时能听到一种黏连的撕扯声,像从半干的泥滩里拔出一只陷进去的靴子。每一次抬脚都要多花一点力气,那点力气在长时间的积累下变成大腿前侧肌肉的持续酸胀,像在雪地里走了很久之后的感觉。
轨道架一推进盐膏区域就卡死了。轮子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住的——是轮轴被粘稠的盐膏裹住之后,金属轮子在盐膏表面空转,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搅拌湿水泥一样的声音,轮缘在盐膏上碾出一道沟槽,但无论怎么用力推,轮子都无法在那层膏体上获得足够的摩擦力来前进。
推床的人使劲推了几下,轨道架往前挪了不到一掌宽的距离,然后彻底停住了。铝管和轮轴连接处的缝隙里塞满了灰白色的盐膏,像被一把抹刀均匀地填满了每一条接缝。有人蹲下来清理轮轴上的盐膏。戴着手套的手指刚剥下一块,那块盐膏就粘在手套上了,甩不掉,黏在指尖,和下一块剥下来的盐膏粘在一起,越积越多。
他改用轨道架铝管的断面去刮——铝管边缘刮过轮轴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竖井的封闭空间里被反复反弹,像有人用指甲刮过头顶的岩壁,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折射了好几次才逐渐衰减下去。刮下来的盐膏碎片掉在地上的声音不是脆的——是闷的,像一块湿泥掉在另一块湿泥上。
防毒面具的问题在这个时候开始显现。滤芯堵了。
不是被化学毒剂耗尽的——是空气中的盐霜微粒浓度太高了,滤棉的纤维孔隙被那些极细的白色颗粒从外向内逐层填满,空气通过滤芯的阻力越来越大。开始还能正常呼吸,然后需要用力吸气才能把气压进肺里,再然后吸气时胸腔必须发出更大的负压才能突破被堵死的滤棉——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干燥的、像拉动一个快要被吸扁的吸管的声音。
旁边的人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没有说话——他听得到自己面具里传来的同类声响。有人试着摘下面罩吸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还能呼吸,只是比戴着面具时更慢、更闷。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喝一杯半冻结的盐水,空气从舌头到喉咙到气管到肺,沿途的每一处黏膜都被盐霜蒸汽包裹住,舌根残留的咸味浓得像含了一粒盐在舌尖上。
他重新戴上面罩,但面罩内侧贴着脸颊的那一圈橡胶边缘已经渗出了汗液和盐霜混合后形成的白色浆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再去摘,而是继续推那台陷在盐膏里的轨道架,用力推了几下,推不动,停下来喘了几口被盐粒磨过的空气。
推床的人开始和另一个人一起部署滑轮组。竖井侧面的盐膏太厚,轮子卡死了,不可能从轨道架上直接推过去。滑轮组从石壁上方的岩缝锚点垂下来,四角被扣紧在约束床的金属横梁上。
操作开始时,有一段绳体在重力作用下突然坠了一下,然后被猛然收紧的绳体截停在离井口很近的上方,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像湿皮革被拉扯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了一下——不是被那声绳子绷紧的声音吓到,是意识到约束床如果从这里掉下去,几百斤的金属和血肉砸在井底的声音不会比刚才那声绳子的脆响更有余裕。那是他们在这个遗址里第一次集体产生这种意识,然后继续操作。
第三个人在固定滑轮组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不是踩空——是踩进了一处表层液膜较厚的盐膏凹陷里,鞋底的防滑钉在膏体表面没有找到着力点,他整个人往井口方向滑了不到几寸的距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手在井壁边缘的盐膏上划过,指甲在盐膏表面留下几道平行的刮痕,但盐膏太滑了,他的手没有停住,身体的重心已经偏出去了。
没有尖叫。他掉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听到一声极短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声,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时本能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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