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衣料和井壁盐膏之间摩擦的声音,短促的,持续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闷响从井底传上来——不是很响,像一袋重物从高处掉在湿泥地上,那层盐膏吸收了大部分撞击的声音,只剩下骨骼和盐壳接触时发出的一种干燥的、短促的碎裂声。然后安静了。
井壁上的盐蛭群在坠井产生的气流和振动中短暂骚动了一下——触须同时摆向井口方向,几息之后恢复到原来的运动频率,继续沿着井壁爬行。
推床的人站在井口边缘,头灯的光向下照。光束穿过盐霜蒸汽和潮湿空气的交界层之后变得分散,勉强在井底深处勾出一片轮廓——刚刚坠下的那具身体斜趴在历代被盐化的尸骨堆边缘,一只手还保持着向上抓握的姿态,手指微张。在他周围,密集的触须在暗处浮动——井底的盐蛭密度比井壁高得多,它们在那具刚坠落的身体周围聚集成一层灰白色的、缓缓涌动的覆盖层。
光束照不到更远的地方了。
推床的人没有继续往下看。他把头灯转回原位,继续部署滑轮组的绳索。旁边的人没有说话,蹲下来替他检查固定绳扣——绳体绷紧的角度因为刚才那个人的坠落偏移了半指,需要重新校准。他没有抬头解释什么,推床的人也没有低头去看,只等那几息校准完成后重新握住绳索,继续部署下一个扣点。
林明嗣站在石盖前。竖井正上方覆盖着一块圆形的天然石板,颜色近乎黑色。石板与井口边缘之间的缝隙被一层极厚的半透明盐霜结晶层完全密封——是两千年来盐霜蒸汽在缝隙中持续析出沉积后自行凝结形成的,表面没有铜铸符纹,没有刻痕,没有任何人工加工的痕迹。封印不在石板上,在缝隙里那层盐霜上。盐霜是不规则的,边缘厚薄不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像一块被压实的雪,在头灯光下泛着一种半透明的白。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试管。拧开密封盖,把组织液倒在盐霜结晶层最厚的那片区域——龟裂纹最密集的位置。液体没有立刻渗进去。它在盐霜表面聚集成一小滩,被表面张力锁定在低洼处,迟迟没有往下渗透。和前三道封印完全不同。
第一息,液体在表面聚集,没有渗透的迹象。推床的人握着绳索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自己握把的手套内侧已经被汗浸湿了——汗水沿着手套内壁的织物纤维渗进袖口,和防护服内部积存了几个时辰的汗液汇合在一起,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温热的水痕。他没有松手去擦。
第三息,龟裂纹边缘开始变暗,像干透的纸被水滴浸润前的征兆,但那层暗色没有继续扩散,停在裂纹最浅的那一段,似进非进地悬在表层的临界点上。有人不自觉地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鞋底和盐膏之间发出极细微的黏连声——他立刻停住了那个动作。那声黏连在竖井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一点,然后被盐膏层吸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旁边有人转过头不敢看石盖的方向,停了一小会儿,又把头转了回来。他嘴唇在动,像是默念什么东西,念到一半忘了下一句,停在半句话的口型上。他没有继续念下去,只是把嘴唇合上了。
第八息,液体渗进去了。不是整片同时渗入——是从裂纹最深处开始的。龟裂纹像一张干透的网,液体接触到裂纹表面后先从最深的几道往里走,然后才是浅层的。盐霜在组织液渗透的路径上开始溶解——从最薄的那一处处,层层剥落,变薄,变透明,露出底下的石板表面。缝隙中渗出极细的、连续不断的气泡,像一杯刚倒出来的汽水表面翻涌的那种气泡层。气泡破裂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潮湿的盐晶被高温灼烧后崩裂的声音。那层封了两千年的盐霜被一小管组织液化了。
石盖边缘渗出盐水——不是从组织液渗透点渗出来的,是从更深处的岩层压力挤出来的。几息之后,盐水从石盖边缘全面渗出,沿着井口边缘往低处淌,滴入井底。水滴声从井底传上来,几息一次,和刚才坠井的人落地的那声闷响隔了很长时间,久到那声闷响已经完全被盐层的吸收力消除了。现在井底只剩水滴声了。
然后虫涌出来了。从井壁最薄的裂缝开始——不是一只一只爬出来的,是整片井壁的盐壳在往外剥落,像一层干裂的石灰壳被底下某种更巨大的压力向外推开。裂缝里涌出无数灰白色的虫体。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只都大,背甲更厚,触须更长,在头灯光束中缓慢摆动。它们爬上井口边缘的地面,爬上竖井周围的盐膏层,爬上轨道架的轮轴和铝管。触须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石盖上组织液被吸收的位置。
推床的人没有动。一条盐蛭从他的靴面上翻过去,触须拂过防护服表面时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极细的刷子刷过布料的声音。他能感觉到触须在靴面上移动的轨迹,从鞋头到脚背,到脚踝,转弯,沿着脚踝内侧往上探了一段,停下来,触须在空气中摆了摆,然后滑下去,继续往前爬。他重新开始呼吸的时候,吸进了一口被盐粒磨过的湿热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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