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轨道架旁边的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裤管。他小腿以下的裤管上已经爬满了。虫群不是从他脚边经过——是沿着他的裤管往上爬,从靴面到膝盖,爬过膝盖之后停住了,触须在膝关节的防护服皱褶处反复摆动。它们被防护服里透出的体温吸引,但还没有找到进去的路。他没有伸手去掸,不敢把那些虫从腿上赶走——他能感觉到小腿上的重量在增加,那种重量不是压迫感,是防护服外面附着了太多虫体之后布料本身的重力在往下坠。他每呼吸一次,膝盖以上的触须就往上挪一寸。他不敢往下看,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忍不住伸手去掸,然后那些虫会沿着手指爬进袖口。他就那样站着,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没有把腿上的虫掸下来,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
林明嗣一直没有动。他站在石盖前,手里握着那支空试管,等着石盖边缘的盐水开始渗出并滴入井底。
推床的人把约束床推到井口边缘。四角的扣具已经在滑轮组的绳体上固定好了。绳体收紧,约束床被抬离轨道架,悬在雾中缓慢下降。右臂束缚带末端的铜制搭扣在晃动中蹭过井壁盐壳——铜与潮湿盐壳接触的瞬间,产生了一次微弱的电位差。井壁上所有触须同时静止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同时静止的。虫群因局部电场变化而被中断了信息交换过程,每一只都停留在原地,触须保持在同一角度,不再摆动。
整个竖井里只剩下滑轮组的绳索在轮槽里滑动的声音,和约束床在下降过程中偶尔蹭到井壁盐壳时发出的那种干涩的摩擦声。推床的人低头看自己脚边的井壁——所有虫都静止了。
旁边的人用刚从轨道架上拆下来的铝管断端对着一条离他最近的盐蛭腹面轻轻推了一下——那只虫在接触后蜷曲起来,不再响应外部刺激。然后绳体重新开始移动,约束床沿着井壁缓慢下降。虫群在约束床通过后恢复爬行,只有那只被铝管推过的虫还停在原处,蜷曲着,一动不动。
约束床降到井底之后,推床的人和其他人一起把它重新固定在轨道架上,继续推着往前走。推床的人走之前看了一眼井壁边那只蜷曲的虫——它还在原处,不再有任何反应。他旁边的人把铝管甩干后放回轨道架旁边卡好,和其他人一起推着约束床继续往前走。
轨道架在竖井另一端干燥的盐壳上重新开始碾出嘎吱声。轮印在他们身后逐渐被新渗出的盐膏重新淹没——不是完全抹去,只是变浅了一些,变模糊了一些,像退潮时沙滩上的脚印被下一波浪涌抹去了边缘。
林明嗣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监测仪——屏幕上显示着最新的血刻活性数据。数据在回升。不是他的补给策略造成的,这组数据在没有任何组织液追加的情况下自行升高了。他站在原地,朝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坠井的人没有叫,衣料和盐膏之间的摩擦声在穿过这段距离后已经全部衰减干净,什么也听不到。他关闭监测仪,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地宫一层的入口。队伍跟在他身后,人数少了两个:一个留在巫谢石碑前,被新渗出的盐壳从脚踝封到膝盖,正在缓慢地合拢
另一个以变形姿势停在井底深处——侧卧,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另一只手臂向前伸展。
在他周围,那些比井口密度更高的盐蛭群从静止中恢复爬行,正在他手臂的皮肤表面覆上一层灰白色的薄膜。那层薄膜沿着手臂往上延伸,在小臂处逐渐和井壁底部原有的盐壳层连成一片。等盐霜蒸汽再次填满这片区域的时候,那具躯体的轮廓就会和井底地面上那些更老的白色骸骨堆溶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层是两千年积下的,哪一层是今天才落定的。
剩余二十一人。头灯光在前方的地宫入口处划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滑轮组绳索的摩擦声消失在矿道的转角之后,竖井区域重新安静下来。石盖上的组织液已经被盐霜蒸汽完全稀释,不再散发出吸引虫群的气味。它们在井壁上又爬了几圈之后,沿着原路退回井壁深处,消失在裂缝里。井底深处那具刚坠落不久的躯体还保持着落地的姿态——侧卧,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另一只手臂向前伸展,手指微张。在他周围,那些比井口密度更高的盐蛭群已经退回井壁深处,只在他手臂的皮肤表面留下一层灰白色的薄膜。那层薄膜沿着手臂往上延伸,在小臂处逐渐和井壁底部原有的盐壳层连成一片。等盐霜蒸汽再次填满这片区域的时候,他的轮廓就会和井底地面上那些更老的白色骸骨堆溶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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