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眼中最后的画面是——菌丝光点在他停止迈步的那一刻同时收回了视线,每一条竖裂的瞳孔在同一瞬间闭合起来,像一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他已经完全看不到洞壁另一侧任何活着的东西了。
推床的人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扶他。他另一侧的队员正在倒下。那个在竖井边校准过绳扣的人,正侧卧在石台旁边的地面上。他倒下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上一息还站着,下一息他的膝盖弯曲了,身体往左侧倾斜,然后缓慢地、像一块被逐渐抽掉支撑的木板一样侧倒在地上。倒下之后他的四肢开始抽搐——整条手臂和整条腿同时绷直,维持了几息,然后突然松弛,然后再次绷直。持续了三波。三波之后,他不动了。全身肌肉瘫软在地面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对推床的人垂下的头灯光有反应——缩得很慢,扩得更慢。他呼吸还在,平稳,不急促,嘴微张。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全身不动。
推床的人握着铝管。他没有走过去扶,也没有蹲下来检查。他站在原地,等着这两件事自己完成。周围没有人说话,能听到的只有面具滤芯被菌丝堵住大半之后穿透纱布的吸气声,和喉结滚动时带出的嘶响。
林明嗣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往那两具不再动弹的身体的方向看了一眼。“它在找需要治疗的。”
推床的人握着铝管,没有回答。虎口上方有一道指甲掐出的弧形白印,边缘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珠,被盐霜蒸汽瞬间凝结成褐色的小点。他把手换了一个位置,继续握着铝管。
队伍从石台旁边绕过去,走向溶洞另一端的通道出口。轨道架的轮子碾过地面上那层菌丝层时,轮子前方的菌丝束开始主动向两侧收缩——菌丝在轮缘接触地面之前就开始收缩,从轮印前方分裂出一条恰好比轨道架轮距宽出一点的缝隙。轮子从缝隙中碾过时没有压到任何一根菌丝。轮子通过后,菌丝从两侧重新向中间合拢,轮印在几息之内消失。
推床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轮印已经没了。他裤管上沾了一小片菌丝碎片,在布料折角处黏住了。他没有感觉到,继续推着床往前走。
林明嗣跟在约束床后面,通过溶洞出口之前在通道入口处停了一下。他往菌丝缠绕的那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头灯还亮着,光从菌丝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照出一个不规则的亮斑。那个亮斑没有在移动。林明嗣收回视线,走进了通道。
通道出口处,他停下来,从防护服内侧口袋掏出三张折好的纸。展开最新那张,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旧铅笔芯在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折断了。他握着断铅笔停了一下。推床的人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根短了一截的铅笔,递了过去。林明嗣接过来,用新铅笔补完最后两个字,然后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折好,收进口袋。
他往通道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暗。没有声音。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剩余十六人。
前方通道尽头,头灯光照进一个风格完全断裂的空间。不再有菌丝。四壁工整,不是天然岩壁,是人工砌筑的石墙。地面铺着方形石板。墙壁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琉璃质材料——光滑,均匀,反射出的光硬而锐利,不像溶洞里菌丝那种漫散射的灰白光泽。前方安静得不正常。
约束床轮子碾过石板上一个很浅的凹陷。束缚带末端铜制搭扣——那个在竖井里被拉长了不到一毫米的铜制搭扣——在没有外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轻轻颤了两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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