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唐震的胸腔和菌丝团的收缩节律之间开始出现同步——第一个周期菌丝团收缩时唐震胸腔在舒张,第二个周期唐震的舒张开始提前,第三个周期两个周期之间的相位差已经缩小到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程度。第四个周期开始,完全同步了。一次胀缩,一次胀缩,一次胀缩。没有延时,没有相位差。菌丝团和唐震的胸腔在第四个周期中间同时扩张,同时收缩。
他的滤芯在呼气时喷出极细的白色粉尘。孢子在呼吸道黏膜上形成了产孢结构之后,被气流从细支气管一路带上来,穿过气管、声门、咽部、口腔,最终顶开防毒面具的出气阀,喷在面具内侧的镜片上,留下一层灰白色的薄雾。他没有去擦,他的手被绑在约束床上,动不了。
林明嗣站在石台旁边,头灯的光从侧面切过唐震的身体。他看完了全过程,在那几次呼吸对齐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封印不是石盖。封印是他。”
推床的人听到了。他握着铝管,没有松开,也没有接话。
菌丝的姿态开始形成。洞顶中央菌丝团的底部,垂下的菌丝束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汇聚。汇聚的速度不快,肉眼可见,像缓慢流动的液体沿着一个倾斜的平面滑动。菌丝束的末端在石台上方的高度开始分岔——一根分成五根,五根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末端微微弯曲,朝向石台台面。五指微张的姿态。像一只手悬停在石台上方,没有落下去。菌丝不知道这是“手”的形状——它只知道这五个点位是操作流程中的固定节点。
第二组菌丝束从石台侧面沿着石壁往下延伸。末端的菌丝在接触到石台侧壁时展开,像一层薄膜一样贴在石面上,边缘的菌丝继续向外延伸,直到将石台表面那层干涸的红褐色残留物区域完全包裹,然后停住了。
林明嗣蹲在石台前,头灯贴近石台表面。菌丝末梢在接触石台表面时,多糖外鞘释放了极微量的盐溶液。石台上那层深褐色的有机残留物在接触到同成分的盐溶液后,开始局部复水。龟裂纹边缘变软,颜色从干血浆色变成半湿的红褐色,散发出一种极淡的气味——干燥的、带矿物感的岩盐味,叠加有机物氧化后的微苦。
复水后的龟裂纹底下露出一层更深的颜色——极暗的青灰色。那层青灰色只在石台中央一片不规则的区域内存在,边缘清楚,和周围红褐色残留物有明显的色差。
林明嗣蹲在那里,头灯贴近石台表面,看到那层青灰色的边界。手在防护服内侧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本陈旧的笔记本。拓印本,边角已经磨毛了,纸页在潮湿空气中微微卷曲。他翻到某一页,借着防毒面具轮廓边缘的头灯光看清上面的字。纸面上有两段铅笔抄录的文字:
>老盐工说他的曾曾曾祖父幼时见过巫即。巫即在院中做事,将一团青灰色的东西按在人腿上。按住约十几口呼吸,拿开时腿上留下一层青灰色的膜——不是药膏,是从那团东西上剥下的皮。受术的人后来再也分不清梦和醒。
>
>当地称“盐约麻醉”,受术者终身不可逆地丧失部分感知。巫即拿走的不是病痛,是病人最后一滴感知。
他看完这段,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后方传来物品掉地的声音。
推床的人回头——轨道架旁边有一个人正在往洞壁方向走。不是被拖过去的,是他自己在走。步伐不急不慢,步幅均匀,像平时走路一样,只是方向不对。他头灯光照着前方,但没有在看路。推床的人喊了他一声。没有回应。他继续往前走。推床的人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那个人没有停顿。他已经走进了菌丝最密集的角落。
在他自己的视野里,洞壁上那些菌丝光点正在变成一只只睁开的眼睛。灰白色的虹膜,瞳孔是裂开的竖线,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瞳孔。那些眼睛从洞壁的各个方向同时向他转过来,视线汇集在他的身上。洞壁边缘的菌丝束正在像灰白色的手指一样缓慢伸长,从裂隙和暗处同时探出方向相同的末梢——不是一根,是无数根,同一方向,同一速度。他听不见推床的人喊他,他只能听到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声音从洞壁深处传出来,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他继续往前走。
菌丝从他脚踝处开始缠绕。断裂的菌丝末梢接触到他的防护服表面后开始向人体体温覆盖的方向偏转。几息之内,菌丝已经在他的小腿上缠绕了一层灰白色的薄鞘。他没有低头看。菌丝沿着他的膝关节继续往上缠绕的时候他连身体重心偏移的调整都没有做。缠到腰椎时他停住了。不是他主动停下的——是他的身体在他想迈出下一步的时候没有执行迈步的指令。菌丝已经完全覆盖了他腰部以下的全部肢体。他站在那里,头灯光照着洞壁上的一片菌丝网,然后头灯的光也开始暗下去——不是电池耗尽,是他颈部以下的肌肉已经全部停止了自主运动。他握着灯的手垂下来,灯头朝着地面,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形的光斑。他还站着。菌丝继续往上缠绕,裹住了他另一只还握着铝管的手的腕部——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掌,到手腕。他被菌丝包裹住之后,不再动了。呼吸还在。菌丝没有堵塞他的口鼻,没有侵入呼吸道。它们只是把他固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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