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竖井尽头收窄成一道天然溶洞裂隙。两侧石壁被水磨了几万年,表面光滑,但光滑的石面上有凿痕。人工拓宽的痕迹,凿痕边缘被二次结晶的盐壳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工具的原型早已模糊了。凿痕里长满了菌丝,灰白色的,极细,像一层极短的绒毛贴在石壁表面。头灯光照上去的时候不反光,光线被菌丝表面的微观结构吸收了,在光束边缘形成一圈极淡的散射光晕。
林明嗣走在最前面。头灯光束在孢子浓度升高的空气中被散射成灰黄色,光程比在盐道中缩短了近半。防毒面具的滤芯在进入通道后不久重新开始堵了。和在竖井里的堵法不同——那次是盐霜粒子填满了滤棉的纤维孔隙,是单纯的物理堵塞。这次是孢子在滤棉孔隙里萌发后形成的菌丝团,从内部把滤棉胀死了。吸气时阻力均匀,像隔着一层潮湿的绒布呼吸。有人用指甲敲了敲滤芯外壳,听到的声音不是清脆的共振,是敲在饱满的菌丝组织上那种闷的、没有回弹的声响。他没有再敲。
推床的人推着约束床跟在林明嗣后面。在经过一段极窄的裂隙时侧身挤过石壁,眼角余光扫到约束床铜制横梁上有什么东西的反光和周围盐霜不同。他停下来,低头看——铜梁表面原本覆盖着一层从竖井带过来的盐霜结膜,现在那层盐霜被从底下顶开了。菌丝从盐霜层内部长出来,把盐霜推成碎片,碎片翘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菌丝层。盐霜被菌丝当成了营养基。他用手套边缘刮了一下,刮不掉。菌丝已经穿透了氧化铜表面的微孔结构,在铜层和空气之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附着膜。手指压上去有轻微的弹性,松手后回弹缓慢,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指纹状凹痕,几息后才缓慢恢复。他没有继续刮,收回手,继续推床。
通道尽头,头灯光照出去的距离忽然变远了。不是雾散了,是前方空间骤然开阔。溶洞。巨大到灯光照不到对面石壁。光束穿过空气时没有任何障碍物,直直地射入黑暗中,在很远的地方才开始散射成一片灰黄的弱光。
洞壁在发光。不是日光灯那种冷白的光,不是火焰那种暖黄的光——是菌丝发出的光。整个洞窟的洞壁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网络,主干粗如小臂,分枝细如发丝,密密麻麻地从洞顶垂下又沿着石壁爬升,在岩壁上铺开一张面积巨大的立体网。那些菌丝在发出一种极暗的青灰色荧光,光不强,但在完全的黑暗中足以照亮整个洞窟的轮廓。洞壁不是岩石的原色——是被菌丝层覆盖了几千年之后,菌丝分泌物渗透进石壁表层,在岩石的晶体结构和菌丝代谢出来的有机酸之间形成了稳定的颜色层。网络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菌丝密集交织形成的结,拳头大小,光比周围的菌丝更亮一些,颜色更深,接近皮下浅层静脉的那种青灰,在头灯光束扫过时微微反光。
洞顶最高处有一个更大的菌丝团,外形不规则,比人的躯干还大,边缘放射出无数细小的菌丝束沿着洞顶的裂缝向各个方向延伸。菌丝团在有节律地收缩,幅度极小,肉眼在几息之内几乎看不出变化,但看得久一些就能发现它的体积在缓慢变化——收缩,舒张,收缩,舒张。和在场任何一个人的呼吸节律都不一致。
溶洞中央位置有一块石台。不高,到髋部,台面不规则,边缘有凿痕。台面上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有机物质,已经干涸了,表面布满龟裂纹。龟裂纹的缝隙里长出极细的菌丝,丝白色,比洞壁上的更细更短,贴伏在石台表面,不高于石面。那些菌丝的根扎在两千年前的药液残渣里。
约束床的监测仪在进入溶洞的瞬间开始持续蜂鸣。不是短促的警报音,是一个持续的高频音调,没有停顿,没有衰减。推床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生物电异常的读数已经超出了显示范围的上限,屏幕上只剩一条平直的线,在读数区域的顶端边缘持续闪烁。
然后唐震的身体动了。不是痉挛,是全身同时绷紧。所有束缚带同时发出一声被猛然拉紧的声音,尼龙纤维在金属扣具上勒紧,发出一连串干燥的、密集的吱嘎声。金属扣具和床架铆钉发出金属疲劳的细微声响。他的四肢被固定在轨道架上,但躯干在束缚带底下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颈部肌肉绷成一条一条的棱线。他没有挣脱。
洞壁上的菌丝网络在唐震身体绷紧的瞬间开始同步变化。光点在移动——沿着菌丝主干的走向,从洞壁边缘向溶洞中央缓慢汇聚,像无数极细的光点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个引力中心牵引,沿着菌丝的纹理滑向圆心。那些光点移动的轨迹不是平滑的,是跳跃的,像神经信号沿着脊髓上传时在每一个突触节点处产生的短暂延迟。洞顶中央的菌丝团收缩节律在光点开始移动后发生了变化。收缩的频率没有改变,但收缩的幅度在逐步增加。边缘那些放射状的菌丝束随着中央菌丝团的收缩而微微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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