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矩形厅里没有停留太久。前厅之后是一条更窄的廊道。廊道两侧都是琉璃壁,距离很近——比前厅窄得多,一个人展臂就能同时触到两侧的墙壁。头灯光在这种环境里变成了一种危险的工具——光束照在左侧琉璃壁上,折射到右侧琉璃壁,再反射回来,在两面平行的琉璃壁之间形成一重又一重的微光重影,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暗。但在层层叠叠的镜像中,有可能其中某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光源——他只是不确定。
约束床的铜制搭扣在进入廊道后重新开始振动。前厅门槛处碾过石板凹陷时那两下短暂的颤动停止之后,在廊道深处,它又开始了——这次不是两下就停,是持续的,像被一种极弱的低频电流反复激发,没有衰减,没有间歇。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人蹲了下来。不是鞋带松了,是鞋帮上沾了一小片菌丝碎片,从药蛊坑带出来的,黏在布料折角处,让他不舒服。他蹲下来,手指在鞋帮上刮了两下,想把那片干透的菌丝碎片弄掉。他低着头,头灯对准地面,没有看两侧的琉璃壁。他把菌丝碎片刮掉了,捏在两指之间搓了一下,碎片干透后从他指间飘落。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他身后的那面琉璃壁。
那个形状在他身后的壁面上出现了。比刚才在前厅侧面琉璃壁看到的那团更大,轮廓更不规则,表面的湿润光泽更明显。它不移动——它只是出现在那里,和他之间隔着一层深绿色的琉璃层,相距不到两掌。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形状的表面曲率在调整——比前厅那次更快,因为距离更近,反射光更强,反馈回路的信号更稳定。几息之内,那个形状的前端已经形成了一个微凹的曲面,像一面凹面镜,把他的头灯光束收集到凹面中央的一个极小的焦斑上。他看不到那个焦斑,但它在他的额头正中偏上的位置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持续的压迫感——不热,不痛,像被人用指尖隔着很厚的布按在额头上。他伸手去挡——手掌挡在额头前。手掌遮住光束的瞬间,那个形状的曲面消失了,然后它开始重新调整曲率,对准他的手背。
他的队友看到他站在那里,手挡在额前,问他怎么了。他放下手,说没事,刚才额头有点紧。队友说可能是太干了,继续走。他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脚还在,他能看到自己的鞋尖在移动,他能控制自己的腿往前迈步,他走起来没有踉跄,但他的大脑收不到脚底踩在地面上的触感信息。不是麻木——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觉正常,真皮层的痛觉感受器功能完整。但布料贴在大腿皮肤上的触感、鞋底和石板之间的摩擦力反馈、脚趾在靴子前端碰到的内衬压力——这些触觉信号全部消失了。他的脚还在,但他感觉不到自己在走路。他只能靠视觉来确认自己的脚正在移动。他咽了一口唾沫,口水从舌根滑过咽后壁的路径他能感觉到,但冷热感——那口唾沫是冷的还是温的,他分辨不出来。既不冷也不热,只是湿。
队医检查他的瞳孔——光照反应正常,收缩速度正常,扩张速度正常。瞳孔没有问题。菌丝没有进入他的身体。他只是被那道从琉璃壁另一侧穿过来的反射光照射了一段时间。
廊道在继续向前延伸。两侧的琉璃壁越来越近,头灯光束在两面平行墙体之间被反复反射、折射、递次衰减,每一层镜像都比前一层更暗。但在更暗的底层镜面中,另一侧的东西正在以多层叠加的方式填满那片暗部的内部空间。
第二个人开始流鼻血。不是涌出来的,是一滴一滴地从右侧鼻孔里渗出来,缓慢地、间歇性地往下淌,滴在防护服的前襟上。鼻血本身不是问题——空气太干了,鼻黏膜破裂,在这种环境中很正常。但他没有感觉到自己在流鼻血。不是不痛,是液体流过皮肤的那层湿润触感他接收不到。直到一滴血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看到那滴红色的液体在皮肤表面滚动,他才知道自己在流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迹——红色的,正常的血色,没有提前凝结,没有混入灰白色的沉积物。菌丝没有感染他的血液。只是他感觉不到液体流过嘴唇和下巴的那层湿润触感了。
第三个人在廊道中段开始眨眼。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听觉感受变了。他听到周围的声音在变小——队友的脚步声、轨道架轮子的滚动声、呼吸声——全部在缓慢地衰减,像有人逐渐调低了一台收音机的音量。他停下来等后面的队友赶上来,想确认自己的听觉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队友走到他身边时,他听到的声音恢复了一瞬,然后又沉了下去。那层衰减像隔着一层厚布在听人说话,轮廓还在,细节在持续磨损中。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连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都比刚才更远。不是耳膜的问题——是听觉系统对声波振幅的敏感性在进行可测量的衰减,声音信号传入大脑时的增益层级正在被逐级拧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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