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床的人走在队伍最后面。他推着约束床,头灯随着身体的前行在两侧墙面上来回切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形光圈。光束在越过约束床横梁上方的菌丝层处被散射出一个不规则的圆点,落在沿着约束床前进方向两侧的琉璃壁面上——那一小片异于周围深绿色的亮斑从第一面墙壁上反弹到第二面墙壁上,又反射回第一面墙壁,在两壁之间反复转折。最后有一缕光线落在他后颈上——手套和头盔之间那截暴露的皮肤是最薄的位置。他感觉后颈有点凉,像有微弱的空气流动经过那个位置。他不应该感觉到风——琉璃室里没有空气流动。那层凉意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消失了。他腾出一只手去摸后颈,摸到一层极细的粉末。盐霜是颗粒状的,这层粉末更细——是角质。他的手指在粉末上搓了一下,粉末从指尖飘落,消失在黑暗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继续推着床往前走。
约束床通过廊道时,铜制搭扣的持续振动没有停止——在进入门洞前最后一次监测中,振动幅度出现了读数级的增强。监测仪没有蜂鸣,没有检测到生物电异常。但唐震的皮肤表面温度在缓慢下降。约束床的温度传感器读数平滑下行,速度不快,但持续,没有间歇,不波动——他暴露在琉璃壁反射光中的身体表面积远大于其他人,注视的累积效应在他身上最明显。林明嗣在廊道中停下来检查唐震。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了一点点,和药蛊坑里那两具被麻醉的身体的收缩方式相同,程度更轻微。他的嘴唇在动——极轻微,像在反复默念同一个音节。林明嗣凑近,隔着防毒面具听到的只有气流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判断出那个音节在反复重复,没有变化过。他没有给药,把约束床上搭着的遮布拉过来,盖在唐震脸上。布料挡住了反射光中穿过铜横梁散射角度的那部分。唐震的嘴唇停顿了片刻,过了不久又开始动。遮布减缓了注视的累积速率,但已经积累的部分不会被逆转。
廊道尽头出现了一个门洞,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
厅室中央没有石台,没有封印装置——只有一根石柱。从地面直通洞顶,直径约等于一个成年人的躯干。石柱的材质不是岩石,是一整块未经加工的深色琉璃原矿,深绿色到近乎黑色,表面保留着开采时的原始形态。石柱本身的形状是规则的圆柱形,不是人工雕刻的——是某种地底压力在裂隙中将这种有机矿物挤压成型后自然形成的,在更久远的年代被从矿脉中切割出来,竖立在了这里。石柱表面附着着一层半透明的膜状结构,在头灯光下反射出一种介于湿润和干燥之间的细微亮度。不滴水,但表面有一种类似油脂或清漆的质感,光照到上面时镜面反射极强。厚度不均匀,最厚处出现在柱体中部偏上位置——在那里,膜层形成一个突出的、不规则的、微微膨胀的形状,像里面包着一团比周围更稠密的东西。膜的表面有痕迹——不是菌丝,不是盐霜,是指纹状的螺旋纹路,极细,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地分布在膜状结构表面。那些纹路在变化——不是位置在移动,是纹路在加深,又在变浅,如同膜层背面有什么东西正以极慢的速度挤压又松开其内壁。
林明嗣靠近石柱,头灯光打在膜状结构上。光穿过半透明的膜,在膜的背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固体,是液体。膜的内侧包裹着一层极薄的液态层,深琥珀色,粘稠度很高,在被光照到时缓慢蠕动,顺着光的方向往光源一侧发生了一个极小的变形,然后停住。
这就是蛊母。不是虫,不是菌,不是人形——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封印保存在“暂停”状态,是所有菌丝网络的模板。
柱子底部在渗出极微量的液体。无色,粘度比水高,气味极淡——和药蛊坑石台上复水后的药液气味属同源,只是浓度更高、更纯。液体沿着柱体缓慢往下淌,淌到地面后开始凝固,在石板表面形成一小片新的琉璃质薄层。膜状结构表面的螺旋纹路在液体渗出后比原来深了一层。
林明嗣后退了一步,声音被面具过滤后带着一层闷响:“不要面对石柱超过十息。不要让反射光照到你的眼睛超过那个时间。”
周围那四个人皮肤表面同时开始析出斑块。不是盐霜——那些人站在石柱的反射光最集中的区域内,暴露时间最长,注视累积的效应在他们身上同时达到了同一阈值。皮肤的脂质屏障和水分保持机制同时失效,表层的渗透压差被打破后,皮下组织液和皮肤表面的盐霜蒸汽之间以极快的速率形成交换通道,从毛孔中渗出,在皮肤表面凝结成一层灰白色的结晶层。成霜速度快得反常——正常人在盐霜蒸汽中需要几个时辰才能在裸露的皮肤表面达到可见的霜层厚度,他们用了不过片刻。
四个人在石柱周围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姿势各不相同——一个人低着头,像在检查自己的鞋帮;一个人头微微偏向侧面,嘴巴微张,像是在确认队友中的某个人但忘了要说什么;一个人背靠着琉璃壁;一个人站在离石柱最近的地方,一只手向前伸出去,指尖离那层半透明的膜状表面还差不到一掌的距离。他们不动了。
约束床从石柱旁边推过。石柱上方那层膜朝约束床的方向微微膨胀——一个极小的变形,像缓慢的呼吸使表面张力被推向床体方向那一侧。膜层在约束床通过后膨起了一小片凸起,随后以同样缓慢的速度恢复了平整。推床的人看到了。
约束床轮子碾过石板上那层新凝固的琉璃质薄层时,铜制搭扣的持续振动停了一下——不是彻底停止,是振动间隙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以更低的频率重新开始。林明嗣看了一眼搭扣,没有停下来检查。
剩余十二人。推床的人手上那截铝管的共振频率和约束床搭扣之间形成了微弱的叠加——他感觉到了,但没有低头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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