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嗣站在石门前。门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膜,半透明,和石柱表面的膜同源。膜封住了门缝,把石门和琉璃壁连成一体。他戴着手套的掌心沾了组织液,没有刻意补量,按了上去。液体渗入琉璃层的微孔。门内深处的菌丝末梢接触到组织液后开始收缩——整层膜像被掀开的薄皮一样从边缘往回收,露出干涸的门缝。石门背面传来液体在极窄缝隙中被挤压时气泡破裂的声响。
石柱上那层膜在林明嗣手掌触门的瞬间,螺旋纹路的深浅从柱顶到柱底同时加深了一层。膜在记录这次接触。石门推开一道缝。门后是一条极短的过道,几步就走完。过道尽头又是一扇门,同样覆着琉璃——但这扇门没有膜封。门缝是裂开的。裂口边缘嵌着琉璃被巨力撞击后留下的放射状碎片,断口呈现极薄的多层叠片结构,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一次性撕裂的。
过道之后是一个和入口前厅完全对称的矩形后厅。四壁琉璃,地面石板。区别只有一个——壁后形状的数量。前厅只有一只,这里的每一面琉璃壁后面都有。
林明嗣在步入后厅之前关掉了自己的头灯。没有出声提醒任何人,只是自己关了。推床的人看到他的动作,没有跟着关——他还要照地面和轮架。队伍保持着单灯交错的列阵,每组只开一盏灯。
壁后的形状群在闯入者进入后厅的瞬间同时动了。不是一只一只来——所有形状表面的湿润光泽在同一瞬间改变了反射方向。闯入者的光被从多个方向同时收集、折叠、叠加。光在琉璃壁内部开始汇聚,从多个源头同时收向一个中心,越缩越小,越缩越亮。
最终,它变成了一根极细的线。
没有发散角,没有散射光晕。一根针一样的东西,边界锐利,亮得不像光。它在琉璃壁内侧缓慢移动,在一面墙上滑动,像在寻找什么。
它找到了。
光线沿着琉璃壁滑进了过道——菌丝网络将所有房间的琉璃壁连成一体,光在壁面之间穿行没有阻隔。它穿过那道裂开的门缝,进入石柱厅。光线开始在石柱厅的壁面上滑动。移动的速度不快,极其平滑,像在试探,又像在计算。它贴着琉璃壁的表面滑行,光痕所过之处,壁面留下一道极细的发光痕迹——不是裂纹,是光在琉璃内部沿着菌丝传导方向残留的折射余辉,缓慢消退,但不留任何物理痕迹。它继续移动,每滑过一段距离就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它找到了那四团分布在石柱周围的热信号。
光线停在他正对的那面琉璃壁内侧,对准他伸出的那只手。壁面的膜层在光线停驻的位置往外鼓了一下——极轻微的,像被光从内部推了一下。膜的表面碰到了他的指尖。
光线接触了他的指尖。最先亮的是指甲。指甲盖在光线穿过的瞬间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边缘清晰。然后光线往里走——不是灼烧。皮肤在光经过的地方变得半透明,能看到底下的血管和骨骼的轮廓。光线穿透指甲后沿着手指内侧行进,在指关节处折入掌心。掌心被光线横穿时,掌腱膜在光路中呈现出瞬间的透明化,皮下的掌浅弓动脉和分支的走形在光透过的区域内清晰显现。他能看到自己掌心的那道光从皮下透出来。血管里的血液在光线接触的瞬间变暗——不是结痂,是血红蛋白在光的作用下丢失氧合变成脱氧状态,在血管内瞬间转换,在皮下的暗红色纹路随即被后续经过的组织脱水层覆盖,失去可视性。
他叫了出来。声音不大,但那是他从心底迸发出来的恐惧——他能看到自己的手在发光。光从掌心、从指缝、从掌骨之间向手背穿出细密的亮线。手掌在视野中正在变成一个半透明的东西,被光线填充、扩张、撑开。他叫的不是疼,是他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手在自己的眼前变成了一盏半透明的灯。叫声在光经过声带附近时突然变了——声带振动被光干扰了。叫声从有音调变成了没有共鸣的气流声,像一口气从松弛的声门中漏出来。
光线穿过手腕时停了一瞬——腕骨对光产生了极短暂的阻挡,光绕过了骨面,从骨缝之间滑了过去,没有碰到骨头本身,穿过之后亮度衰减了一点点。但很快恢复。光进入了前臂内侧,沿着骨间膜的平面平滑推进,在前臂中段折向肘窝。他低下头,看到自己前臂的皮肤在光线推进的路径上逐段变透明——从远端到近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皮下游走,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光渠。
他整个人的恐惧在那几秒内到达了顶点——不是因为痛,是因为他正在变成光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地面还撑着脚底,但他越来越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被抽走。光从肩膀穿出,进入颈部。在锁骨上方分成了两束,一束沿胸锁乳突肌上行走入颅底后方,另一束沿气管前筋膜下行进入纵隔。叫声在光经过之后彻底消失了。然后是颈后。最后从颈后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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