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失控了。他手上的贯穿切口边缘泛出半透明的光泽——和琉璃壁完全一样。切口没有血。是切口边缘的组织在光穿透的瞬间被脱水——细胞间隙被挤压到接近真空,毛细血管被封闭在脱水层以下。几息后血液才开始从切口深处往外渗——先是极小的红点,然后红色扩散开来,把半透明的切口边缘从内向外慢慢染成淡红色。脱水层被血液渗透后变脆,在重力作用下开始撕裂。手臂从肘关节处对折——不是关节弯了,是贯穿切口处的脱水层承受不住前臂自身的重量,从内部断裂了。前臂垂下来,只在切口内侧留着一层薄薄的组织连着。他倒下去。身体沿着光的路径断裂。
光线从第一个人身上移开后没有停止。它在壁后形状的操控下继续滑向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那个低着头的——光线从他的后颈穿入。他低着头,颈部后侧的皮肤被拉得很薄,光穿透时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光从后颈进入,沿着颈椎方向往下走,在肩胛骨之间折了一个角度,穿过胸腔,从胸骨上方穿出。他的身体在光穿透后没有立即倒地——但他已经站不住了。肌肉张力在光穿过膈肌后逐级丧失,从躯干开始往四肢扩散。他的身体在膈肌停跳后滑了下去,从站立滑成坐姿,头还是低着的。呼吸停了。不是窒息——是光穿过了膈肌。膈肌被瞬间脱水固定,不能收缩也不能舒张。肺没有损伤,但膈肌永远定格在了收缩状态。他还保持着呼吸的姿势,但气已经进不去了。
第三个人——微张着嘴、头偏向侧面的那个——光线从他的太阳穴穿入。光束进入颅腔后在脑组织表面折射了一下,沿着大脑外侧裂的方向行进,在对侧耳后穿出。穿出的瞬间,他微张的嘴合上了——咬肌被光穿透后僵硬了,把下颌骨往上拉。表情从惊愕变成了空白。头还是偏向原来的角度。眼睛还睁着,瞳孔对周围的光还有反应,但已经不再对焦。
第四个人——背靠琉璃壁的那个——是最后一个被光找到的。光线从正面穿入他的胸口,穿过胸骨、纵隔、脊柱,从后背穿出。后背和琉璃壁之间只有极薄的间隙。光穿出身体后直接接触了琉璃壁表面——壁内侧的膜在光触及的瞬间膨胀,和穿透他后背的光连接在一起。一根极细的光桥连起了琉璃壁和他的身体。膜沿着光桥的方向缓慢延伸,在他后背和琉璃壁之间形成了一层新的连接层。他不是被钉在琉璃壁上——他是被琉璃壁接纳了。身体被光穿透后产生的组织脱水层和琉璃壁的膜层在接触面发生了融合。他正在变成琉璃壁的一部分。
四个人分布在石柱周围。第一个对折着倒在地上。第二个低着头,滑坐在原地,停止了呼吸。第三个表情空白,头偏向一侧。第四个和琉璃壁连成了一体。
那根光在完成了第四个人的穿透后没有立即消散。它从第四个人的后背穿过,沿着菌丝网络在石柱厅的琉璃壁内部游走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遗留的痕迹——那四团正在缓慢降温的身体,那些正在变硬的切口,那些正在渗透血液的脱水层。然后它沿着原路穿过裂开的门缝,回到了后厅。推床的人感觉到了——不是听到了声音,是铝管上那层共振的频率在它回来时抬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重新进入了感知范围。
光线回到后厅后没有停顿,直接滑向了约束床的方向。
推床的人握着铝管。他没有往墙壁上看——一直低着头,只看地面。铝管上一直有约束床传来的微弱共振。在光线靠近约束床时,那层共振里多了一种极细的、持续的颤抖,从虎口传上来,沿着手骨传到鼓膜。
光线接触了约束床的铜制横梁。
接触的瞬间,铜梁表面出现了一道反射——铜面把光弹开了。光折向另一个方向,远离约束床,往上移,照到了洞顶的菌丝网络。菌丝网络被触碰后,整张网同时亮了一瞬——不是发光,是光在菌丝的多糖外鞘中沿着网络传导。从洞顶的接触点沿着菌丝主干走向照亮了所有节点,一个节点接一个节点,像闪电在菌丝层的节点之间跳跃扩散,跳跃的路径不是直线,而是沿着菌丝束的分支方向逐级向外扩张,像一棵倒置的树在现场生长、分叉、亮起。几息之后,扩散到达菌丝网络最边缘,光停住了。残留的光缓慢消退——从菌丝末端往主干收,越缩越短,越缩越暗,最后归于黑暗。
推床的人感觉到铝管上的振动换了。之前那种振动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极低频率的嗡感,像机器进入了待机。
林明嗣一直站在石门旁边。头灯关着。他站在完全的黑暗里,看着那根光从汇聚到移动,从第一个人到第四个人,从铜梁到菌丝网络。他没有看到那四个人的脸,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但他看到了光的路径在每一次转折时的亮度衰减角度、菌丝网络被点亮后的扩散速度和消退速度。他看到了全部。他重新打开了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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