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葬出街那天他意外醒的很早,温钰来敲门时他正坐在窗边身着单衣,手上拿着精巧的簪子给自己束发。
他自然而然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帮他把顺滑的长发编好束起,用玉冠固牢。
偏头看去院中竹叶落入溪水中随之而去,颜色鲜颖的花卉被晨起的雾珠压弯花瓣,清晨薄雾迷蒙与院中景致在一处便是先人曾言仙境通幽处。
玄英窝在远处花树下闭着眼应当是还没醒,被落花淋了满身也毫无动静。
温钰动作轻柔地帮他系上抹额询问道“怎的今日醒的这么早?”
陈宪之今日心情颇好,也不介意和他虚伪与蛇“梦中似有所觉大人将至,一时便也没了睡意,特意等在此处。”
两句话把温钰逗得直笑,他从妆匣中取了胭脂胡粉,让他安稳坐着自己给他上妆。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陈宪之由着他动作,眼神依旧落在院中的落花残叶上。
温钰慢条斯理地描摹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像是在对待一件绝无仅有的艺术品一般,认真,专注。
他的脸并不需要多余的修饰,以专业的角度来看每一处都浓淡相宜,恰到好处。
温钰以往总觉得陈宪之需要情绪来衬他的美,矛盾的情绪融洽在他身上时那种无与伦比的美丽会让人铭记终生。可现在他觉得就这样平和的他也是美的,眼中没有任何东西的他,干净又纯粹,像是西方神话中所歌颂的阿多尼斯。
我总是被你的美所惊惧,在我眼中你超过世间所有花儿的绽放与自然的枯荣,我想歌颂你的容貌又惧怕你觉得我浅薄庸俗。我深爱你的美丽与纯粹,却无法对你诉之于口我卑劣的欲望。你将胜过花与海,风与曾经,你是未来,是梦中的风景,是我不可企及的缪斯。
他说“我总是很惊讶你拥有如此完美的脸。”
陈宪之的目光收回来“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夸赞。”
像他在面对刘璟程宋时从不夸赞他们的相貌,而是说事业有成。品相皮囊更像是挑选宠物时的一种标准,听着让人恶心。
温钰垂眸笑道“是我冒犯,你莫怪。”
“我早喊他们从马场牵了脾气温驯的马儿来,给你带了新的马术服,你瞧……可有兴趣去试试?”
他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示弱姿态,将自己放到下位者的位置。
陈宪之很受用这一套,矜持的握住他递过来的手。
天蒙蒙亮但除了他的院子温家几乎每个角落都在忙碌,透过车窗可以清晰看到各色衣制的侍女端着平日难得一见的异宝奇珍步履匆匆却也端庄优雅地向着某一个特定的方向前进。她们像是训练有素的别样的“士兵”为着某一个目标而不断前进。
她们昂首挺胸神态自若,带着与他惯常所见的那些侍女完全不同的自信与高傲。与他当时初见兰若时相似的气质,不像服侍人的倒像极了哪家的娇生惯养的小姐。
温钰敏锐觉察出了他的视线跟着解释道“家里的姑娘,幼时跟着府中小姐一起教养规矩读书,大些了才做些主子身边的细活。”
温家深厚的底蕴和满身的荣耀让所有生活在这里面的人都焉荣与共,好似照耀在这里的每一缕阳光都携带着这里的尊贵。
他又想起了陈年,那个美丽却又敏感自卑的孩子,或者说是幼时的自己。他们在污浊的地下生长,被不堪又恶心的视线注视着长大,在充满恶意与欲念的环境下扭曲迷失。
命运当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曾经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被这样呈现在他的眼前,那些高傲的头颅因着身份的差距对他这样污浊的人低下,仅仅是因为他受到了真正上位者的关注。
有时不得不承认老天是充满恶意的存在,它给予贫困者优越的皮囊,看着这副皮囊流落到最不堪的地方,最后仅余草席裹身。
人生在这个动乱的世间好像是注定为苦难而活的,可他又不明白温钰。这人太矛盾了,他不缺什么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触手可及的存在,这样的人既没有苦难又为何而存在?
于是他又想起了某次在教堂传教时听过的一句话“人类是上帝下放到人间赎罪的,只有消除了自己的一切罪孽才能回到祂的身边。”
那温钰的苦难是什么?倘若只是被他拒绝,这样不会被称为苦难,只能说是他温三爷情场上的一时失手。
上帝也会如同人一样偏爱谁吗?有了私欲的上帝又同人有什么区别?既然如此上帝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人来赎罪。倘若上帝从平等地爱世人,那为何他与温钰又有种种不同?
他又迷茫了,在看到温钰熟悉的脸时他又短暂地忘却了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与其考虑不切实际的神,不如期待即将到来的“自由”的未来更让人充满生气。
或许他可以抽时间去问程颂,如果他们还有机会再见的话。他很喜欢宋师的小妹,她热情善良,充满正义感好似时时刻刻都充满能量,却很有边界感,公私分明,从不会将兄长们与温钰的恩怨牵扯到别的事情上。像于他的交往亦或是对温钰个人的莫名崇拜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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