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宪之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少年又用那种眼神看他,让他感觉有点不适,提醒道“我还没死呢。”
少年一愣,又笑。那笑容很甜,像他最爱吃的蜂蜜。
刚巧这时候谢偕推门进来,见到少年的笑容脸色又一沉,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陈宪之和少年出去时,谢偕的眼神往这瞥,脸色依旧阴沉,很明显在等人哄。
宋邂也在往这边看,陈宪之感觉到她是想找自己聊,于是把少年劝过去找谢偕,扶了下斗笠主动往她那边去。
宋邂看着他欲言又止,“叔叔问我你的身份,我说我也不知道。”
陈宪之理解谢偕,对此也没说什么,“谢谢你,带我一路。”
宋邂说,“你好点就好,节哀顺变。”
她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是你帮我翻译信件的报酬,我们有缘再见。”
他接过,将多出的那些还回去,看着面容清秀的妹妹由衷的祝福她,“不要和我再见。”
入夜吃过饯行宴后少年带他进了个屋子,里边摆着他醒时少年伏案写画的东西,陈宪之看不懂,但依旧从中读出了些玄妙的感觉。
在少年的示意下,他拿了四支香,点燃,插上。
看着香燃起丝丝缕缕的白烟盘旋汇聚,逐渐形成一团灰色的云雾,落到他眼前。
少年眉头紧蹙,守在离他半步的距离片刻不敢松懈。
荀宁浅睁开血红的眼睛看到面前戴着斗笠的人,没说话,半晌后抬起手对着他吹了口气。
斗笠被平地而起的阴风吹开,露出陈宪之冷漠的脸。
“是小少爷啊。”它飘到他面前微微躬身算行礼了,“家长还在找您呢。”
它这话一出口陈宪之的脸更冷了,浑身都在散发冷气。
它恍然未觉继续说,“船沉了。”
陈宪之掀开半边眼皮,“祸害遗千年,他没死。”
它摇摇头依旧说,“船沉了。”
这是神经病手底下的鬼,也有病。
陈宪之不想它说话了,回头对少年卖可怜,“我害怕。”
荀宁浅看他眼,据它之前听到的一些事,他并不是这样的脾气,于是又去看少年,想知道是何方神圣能办到温钰求而不得的事。
看完它就笑,温润儒雅的脸鬼气森森的,像话本里的书生鬼,“小少爷,我没找到大人。”
少年听出它话中的潜意思,手上不知从哪拔出把桃木剑塞陈宪之手上,“打它。”
荀宁浅挨完揍,身上的鬼气都淡不少,像清晨的一阵薄雾,风一吹就会散掉。
陈宪之握着那把剑,想打散算了,又看少年鼓励的眼神,沉默半晌把剑扔了。
“我想要你身上的气运。”
少年在一边善解鬼意的补充,“一丝就好。”
荀宁浅骨头硬,想也不想就摇头,探花脸实在貌美,哪怕如此狼狈,摇头是也有种宁死不屈的美感。
少年在欣赏美鬼,“那点气运又不是你的,分他点你也不亏什么。”
荀宁浅,“死人哪儿管得着活人的事。”
少年一听这有戏啊,拍了拍陈宪之肩膀示意他抓住机会。
陈宪之张嘴就来,“你要宋稚的命吗?”
荀宁浅眯眼看着他,不知道这不知在哪儿的小少爷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什么腌臜东西也配入我的眼?”
他不要。
陈宪之又问,“那让你去见温钰?”
荀宁浅见他又去摸那把剑,雾气往后躲了躲,“你拿它做什么!”
陈宪之被少年瞪了,无辜辩解,“他不是说船沉了温钰死了吗?”
所以你就要把它打散是吧。
少年把剑收了,跟荀宁浅说,“趁早说吧,香要烧完了。”
荀宁浅阖上眼不说话。
香一寸寸燃烧断裂,屋内气氛沉静。
“宋稚欠我一样东西。”
在最后一段香断裂之前,荀宁浅飘到他面前,手指点在他额前,“帮我讨回它。”
从少年的视角看,一抹紫光从它手中钻入陈宪之额头,他眼睛一亮,按着陈宪之脑袋点了个头。
荀宁浅唇边漾起抹笑,终于说了句好听的,“祝您自由。”
陈宪之看雾气消散跟少年感慨,“它突然煽情我都有点愧疚打它了。”
少年,“不用愧疚,当时它是真想缠着你。”
陈宪之,“……”
拿到东西陈宪之就犯困,少年把他背到背上,一步步背回屋子。
“我们又要说再见了。”
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已经睡过去了。
凭他现在的身高背陈宪之很费劲,但他乐意。他拖着他的腿把人往背上掂掂,背稳。
仰头看月亮,很圆,和分别那晚一样圆。
我们的分别在冬季,重逢却在盛夏来临前平平无奇的一个夜晚。
你早就不再是你,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
我还记得你。
哪怕所有人都遗忘了你,我还记得你。
【我也记得。】
总有不识时务的在这种煽情时刻煞风景。
他说,“滚。”
肩膀上的小人骂骂咧咧气得跳脚,后来觉得骂的不解气,就蹦到了陈宪之的脑袋上,居高临下地骂。
少年背着一人一鬼进屋,把陈宪之放在床上,顺手把鬼抓回来。
摸了摸那张脸,他说,“哪辈子都这么可爱。”
【脸上带俩灯泡,光亮不顶用。】
他翻了个白眼,扯了个被子给他盖上,转身走了。
“轮到我抛下他不声不响跑路了,报复回来还挺出气。”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眼泪憋回去,忒丢人你知道吗?】
少年拿胳膊往眼睛上抹了一把,“我舍不得啊,他还那么小吃那多苦……”
【别哭了孩子他爹,再不走来不及了。】
门终于合上,脚步声远去。
那阵短暂眷顾过他的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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