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州的话让柴荣不由想得更多，他再一次后悔自己前世读书读少了，尤其是有关于五代的史书。
或许是这个时期太痛，教科书上相关的历史很少，而他的课外书，更多被明清历史和近代史占据，以至于他连一根金手指都没有。
挖不出相关的历史记忆，那就只能硬分析。
柴荣压下心头的焦躁，再一次想念郑谦。
是相信崔九州的论断迁徙，还是将丐帮留在河阳发展？
柴荣权衡了一下，扭头问坐在一旁和莲生一起算账的柴昭：“六娘，你以为呢？”
柴昭从账目中抬头，反问道：“这么多人，里面还有三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小孩，我们都能带走？”
柴荣和崔九州沉默。
柴昭一看，便知道他们在决定时就已经做了取舍，她抿了抿嘴，不开心的问道：“你们要丢下他们？”
崔九州冷漠的道：“世间之事都在取舍二字，我要保住大多数人的性命，必有取舍。”
见柴昭生气，莲生连忙道：“六娘，崔大哥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虽然没远走过，但一些年遭遇灾害也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年纪小的都带不走，崔大哥就会想办法将他们寄养出去。”
柴昭一愣：“寄养？”
莲生点头：“健康的，尤其是男孩，还不会讲话走路的都不记事，仔细寻摸，或许有一两家愿意收养；找不到这样的人家，崔大哥会挤出一些钱粮，找一些良善之家托付，隔个一年半载我们回来了，那些人家要是不愿意再养，崔大哥就会把他们接回丐帮；还有的……”
莲生顿了顿没说话。
柴昭却好奇起来，追问道：“还有啥，快说啊？”
“还有的悄悄送到寺庙或道观里去，把孩子往里面一扔，一般寺庙和道观都会把孩子留下。”
柴昭眼睛大亮，蠢蠢欲动起来。
“别想了，”莲生冷淡的打消她的念头：“这些法子只能危急的时候偶尔用，你要是天天往人家家里丢孩子，或是托人养孩子，人家能乐意？”
柴昭被泼了一盆冷水，设身处地一想，她的确不怎么愿意。
“崔大哥能找到人接孩子就是因为他信誉好，说了会回来接孩子，只要活着就回来，他们才愿意接孩子，”莲生叹息道：“和我们一块儿走的人存活率未必有留下的人高，世上活路很多，谁也不知道哪一条能活人更多，只能分散开来，这条路走走，那条路也走走。”
“崔大哥在选，我们也在选，最后是死是活各安天命，我们不会怪崔大哥，崔大哥也没必要因为我们的生死受谴责，”莲生这话与其说是在和柴昭解释，不如说是在安慰崔九州，她低低地道：“生死有命，真要怨恨，也是怨恨老天爷。”
柴昭脑子就滑了一下，觉得老天爷有点可怜和无辜，这天下这么多人过得不好，天天死这么多人，祂多受冤枉啊。
明明都是人自己作的……
柴昭反应过来自己在走神，连忙晃了一下脑袋让自己回神，落在莲生和崔九州眼里就是在摇头不赞同。
莲生抿了抿嘴，正要继续解释，正好看见妹妹眼神清澈失神了一瞬间的柴荣赶在莲生之前问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柴昭囧了一下后小声道：“没啥，我觉得莲生说的有道理，就是觉得老天爷有点受冤枉，陶神医嘴上常念叨的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天下大乱，这人打那人，那人又打那人，似乎和老天爷无关，都是人自己作的。”
莲生两眼迷茫，大部分话都听懂了，但天地不仁没听懂。
柴昭却觉得她听懂了，还回过头和她道：“莲生，以后也别骂老天爷了，就骂皇帝吧，一般来说，天下发生动乱，就是皇帝的祸根。”
莲生迟疑：“那要是碰上个好皇帝呢？”
“怎么可能有好皇帝的时候叛乱？”
“外头说书的就经常说有好皇帝，但出现了奸臣……”
柴昭理所当然的道：“喏，这不就是皇帝不好吗？竟然重用奸臣，不是能力不足，不能拨乱反正，就是心是坏的，只是面上光，乃伪君子，不管是前者后者，都不是好皇帝。”
莲生成功被柴昭带偏，就跟她辩论起来：“能力不足也算在内吗？”
她体验过自己和天才之间的差距，比如她和柴昭之间。
她已经在努力和崔大哥学东西了，但每次算账，她用算盘仔细算许久才算出来的账目，柴昭拿过去扫一眼便得出答案……
柴三哥说这叫心算。
她觉得这是天赋，是天生的。
“能力天生，这也要算是皇帝的责任吗？”
“当然，”柴昭理直气壮：“他能力不足可以不当皇帝呀，有能者居之，他明知自己能力不足却不让位，霸占着皇位，这不就是为满足私欲不顾我们这些天下人吗？这还不是坏？他只有一个人，我们可是有千千万万人。”
莲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崔九州脊背发凉，不由绷紧了神经，愣愣的转头去看正给他揉药膏的柴荣。
柴荣一脸的与有荣焉，还对他得意的一瞟：我妹妹厉害吧？
崔九州：……你妹妹想造反啊你知不知道？
如此不敬皇权，等同谋逆。
柴昭迅速带偏莲生，俩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皇权难下乡，是因为直接管辖乡下百姓的是宗族、是里正，百姓们所知所望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所以他们对皇帝没多少真情实感。
有一亩三分地的百姓尚且如此，何况莲生他们？
他们可是乞丐！
他们得到过皇帝和朝廷的什么好处？
没有！
他们没有得到好处，反而一直因为皇帝和朝廷在受苦，所以莲生对皇权，对朝廷，甚至对国家都生不出概念来。
他们只想活着。
她看到的是崔九州，是柴荣兄妹，是帮助过他们的邻里乡亲……
也因此，她、其他的小乞丐都能迅速接受柴昭的理论，直接在心里替换掉怨怪的对象，皇帝，甚至不特定某个皇帝。
而柴昭有此思想，和他们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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