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收留她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被外头的人说荒淫无度、放荡、老不知羞也从不解释。
他不是在家里养家妓,而是在赎罪。
那年他从符离回京,答应母亲去参加科举,本打算考中进士就回来娶香菱。
可他考中了进士,却没有回来。
他被留在京城做了教书郎,然后是县尉,然后是翰林学士,官越做越大,回符离的日子却一拖再拖。
他以为香菱会等他,等他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就能风风光光回去娶她。
可香菱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在了符离的那口井里。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投井,
后来白云山去符离,人们告诉他她是因为她爹逼她嫁给别人,还有人嘲笑她被白云山抛弃才投井的。
白云山晚年辞了官,搬到洛阳,在履道里买了一座宅子,开始驯养家妓。
外头的流言蜚语,他不想解释。
他不能说他养这些女孩子是因为她们无家可归,她们和当年的香菱一样,都是被这个世道抛弃的人。
他有更大的私心,他每次看见她们笑,就觉得自己欠香菱的债少了些。
解释再多也是自欺欺人,可他只能这样活着,否则他早就死了。
他心里的隐秘、痛苦全都说不出口,他只能一个人在夜里念经,一遍一遍念到天亮。
“主人……”素素的声音将白云山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白云山转过头,看见素素站在烛光里,眼眶红红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问道:“你怎么哭了?”
“奴婢没有哭,奴婢只是心疼主人。”素素擦了泪,强颜欢笑。
白云山笑起来,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善良的女儿:
“你心疼我做什么?我这一辈子,该做的事做了,该写的诗写了,该爱的人也爱过了。‘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他把那首刚写的诗小心折好,递给素素,“收着吧,等我死了,把它烧给我。”
“主人,您别说这话,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素素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小心翼翼收好那首诗。
“你懂什么?我已经古稀之年,还能活几年?就是到了地下见到香菱,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白云山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素素,你是荥阳人?”
素素点了点头:“是,奴婢老家在荥阳。”
“荥阳……”
白云山念着这两个字,目光微微亮了一下,“荥阳有个才子也姓樊,叫樊义山,你可知道?”
素素摇了摇头:
“奴婢自幼离家,对荥阳的事知道的不多。
况且奴婢本姓樊,后来被卖了,便跟着人贩子改了姓,到了主人府上才恢复了本姓。至于荥阳老家那边还有什么亲戚,奴婢一概不知了。”
白云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倒是素素问他:“主人,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人?”
白云山捋着胡子道:“缘分到了嘴边,便问了出来。”
主人是个大学问家,说话总是充满哲理。素素似懂非懂,但爱听。
——
——
混沌墟鼎中,光桥无声横亘,桥面上那些绿色的光粒静静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星河。
樊义山躺在光桥这端,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他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他七岁,还在荥阳,父亲还是县令。
他们一家人住在县衙后面那座三进的宅子里。
宅子门口有石狮子,院子里有桂花树,仆人们来来往往,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大郎君。”
七岁的他和堂弟堂妹在桂花树下玩耍。
堂妹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兔子。
堂弟比堂妹小一岁,虎头虎脑,两个人都喜欢跟在他身后,追着喊:“哥哥,哥哥……”
“阿兄,你爬上去给我摘桂花。”堂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全是对兄长的崇拜与信赖。
堂弟站在一旁说:“阿兄,我也要桂花。”
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树上爬。
他猴一样窜到树上,折了一大枝桂花扔下去。
堂妹接住了,抱在怀里,眼睛笑成两道月牙:“阿兄你好厉害!”
堂弟虽然没有接到桂花,但也鹦鹉学舌夸他:“阿兄,你好厉害!”
他便又折了一枝桂花扔给堂弟,堂弟接住了,兴奋地大叫:“我的阿兄不仅诗写得好,还是大英雄!”
他坐在树上笑,那是他记忆深处最开心的日子:
父亲是县令,在荥阳城里说一不二,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喊他“樊大人”。
母亲是正头娘子,锦衣玉食,笑起来温温柔柔。
堂叔一家也住在县衙旁边,两家来往亲密,堂弟堂妹几乎天天都往他家里跑。
然后梦里的场景急转而下:
父亲病了,先是咳嗽,后来便是吐血,先是一口一口地吐,后来便是一碗一碗地吐…
母亲急得满嘴燎泡,请遍了荥阳城里的郎中,没有一个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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