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沿着飞廊匆匆往回走,脚下云光流转,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夜风从琼花林那边穿过,带着清甜的花香拂过他的面颊,他却无心分辨。
方才天牢里与君澜的对话反复在脑海中翻滚,她坐在那间玄黑色的牢房里,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恳求,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那猴子不是我放走的。”
那双眼睛黯而沉静,像一口被月光照亮的深井,望进去看不见底。
他走过观云台,只见前方凌霄殿的金顶在云光中若隐若现,殿门两侧的焚香炉正吐出细细的青烟,将整座殿宇笼在一层薄薄的香雾里。
他在殿门外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将脸上的疲惫和犹豫一并收了起来,而后躬身跨过门槛。
凌霄殿穹顶上的星辰正缓慢旋转,将一道道冷白色的光从高处洒落,落在大殿正中央那方白玉丹壁上。
殿内没有点灯,天君背对着他坐在丹陛尽头的玉案后面,隔着重重垂落的鲛绡帘幕,只能看见一个端坐的轮廓,深色衣袍,脊背挺直,肩线平而阔,像一座沉在黑暗里的山。
他快步上前,在丹陛下方跪了下来,道:“陛下,奴婢去过天牢了。”
帘幕后面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鲛绡落下来,冷冷的,像冬日屋檐上结的冰棱,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君澜上仙从仙界被贬下界,三百余年功德圆满,归来方一日便卷入妖猴脱逃之事,她只说了两个字——不是。”
帘幕后那人微微调整了坐姿。
“朕知道了。”
天官跪在丹陛下方,没有立刻告退。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陛下,奴婢斗胆进言,您既关心她的处境,为何不亲自去看她一眼?”
殿内的温度忽然降了几分,香炉里的青烟猛地矮了半截,随即才重新缓缓升腾。
天官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大殿里一下一下地响……
然后他听见帘幕后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气息,像是叹息。那个轮廓在黑暗中微微侧了侧,仿佛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恢复了正坐的姿态。
“退下。”
两个字轻轻的,没有怒意。
天官跪在那里,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他知道自己不该说那句话,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他重重叩了一个头,弓着身子退出了凌霄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他沿着飞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到观云台拐角处,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凌霄殿的方向。那座殿宇沉在夜穹之下,像一只俯卧在云端的巨兽,安静地呼吸着。香炉的青烟从地极上升起,融入墨蓝色的天幕中,散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细丝。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再没有回头。
……
君澜在黑暗中不知坐了多久,天牢里的时间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地凝滞着。
头顶那盏幽蓝色的灵灯始终亮着,将她的影子钉在玄黑色的石壁上,一动不动。
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周围归于沉寂。
她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三百年前被贬下界时,她也是在这间天牢里待了三日。那时她的仙力被剥去九成,浑身是伤,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在干草堆上,听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的声响。如今她身上的伤早已痊愈,仙力也恢复了,可坐在这同一间牢房里,她竟觉得比三百年前更加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牢没有昼夜。
幽蓝色的灵灯从不熄灭,也不变暗,像一只永不眨动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她渐渐分不清自己是在醒着还是在做梦,那些碎片化的念头像浮萍一样飘过脑海:老君为什么要陷害她?甲寅将军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孙悟空带她去水帘洞那个是梦还是真实?
铁门上的封印忽然亮了一下,君澜睁开眼睛,门无声地划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是重华。
她穿着那件浅碧色的宫装,手里没有提灯笼,脚下踩着一团淡金色的云光,整个人像一颗被小心翼翼捧进黑暗里的夜明珠,将天牢门口那一小片地方照亮了。
她的脸上带着急切,一看见君澜便快步走了进来,道:“上仙,老君让我来救你出去。”
君澜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老君让你来救我?”
“是。”重华蹲下身,从袖子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那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丹炉的纹样,背面是一只猴子的侧影,“老君说这是他炼天火时用的丹令,可以暂时压制天牢的封印,让你出来。他让我来带你走。”
君澜看着那枚令牌,揆度着老君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老君要我去哪里?”
“去找那只猴子。”
重华道:“老君说,那猴子从丹炉里逃出来,身上带着天火的印记,已经惊动了三界。天君派了天兵天将下界追捕,若被他们追回去,后果不堪设想。老君说他骗猴子入炉炼化,本是想度化他的戾气,谁知半路出了岔子。他让我告诉你去花果山找他,找到猴子之后,许多事情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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