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皱起了眉头。
重华将那枚丹令塞在她手中，又从袖中取出一件灰扑扑的斗篷，看起来毫不起眼，布料粗糙得像凡间乡野里最便宜的麻布，
说道：“穿上它，这斗篷能遮蔽你的仙灵气息，只要你不主动施法，巡天镜就照不到你。老君说你在凡间三百年，走遍了山海，也学会了隐匿行踪的本事，用得上。”
君澜握着那枚丹令，感受着掌心里温热的触感。
她从石榻上站起来，将斗篷披在身上，跟着重华走出天牢，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封印重新亮起，将那间空荡荡的牢房重新锁回黑暗之中。
一切都很顺利。
“你也在天牢呆过？”
君澜突然问。
重华没有隐瞒，“是的。”
“你待在天牢一百多年，你犯了什么错？”
重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我不记得了。老君说我犯了错，但我记不清是什么错，只记得自己在天牢里待了很久，后来老君把我放出来，说‘该学的都学了，你走吧’。”
君澜没有再追问，她跟着重华穿过最后一道暗门，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冷冷地照在脚下，带着凡间才有的露水气。君澜站在南天门内侧的阴影里，看见甲寅将军背对着她，正站在门柱旁仰头看着夜空，像是在等什么。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身，只是淡淡道：“走吧，再不走，巡天镜就要转回来了。”
重华朝君澜微微躬身：“上仙，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老君说，你找到那猴子之后，他会告诉你所有的答案。”
君澜跨过南天门的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重华还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浅碧色的宫装在夜风中微微浮动，她看不清重华的表情，只看见一个单薄的轮廓站在那片金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沉默地目送着她。
脚下的云层在急速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将斗篷的兜帽吹得猎猎作响。
凡间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海潮声。
君澜闭上眼睛，将灵识沉入体内，感应着那道属于孙悟空的天火印记。
那印记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在凡间的山川大地上蜿蜒延伸，
穿过一座座城镇，越过一条条河流，最终没入一片群山之中，
停在了东南方向的海岸边。
那里海雾弥漫，水汽蒸腾，有一座不算高却郁郁葱葱的山，山脚下是一片翻涌的浪涛。
君澜在距离花果山还有数十里的一片松林里降落，她没有直接飞过去，因为她感应到天兵天将身上的灵力波动。
巡天镜的追踪比她预想的要快，天兵天将已经先她一步封住了花果山的进出要道。
君澜将斗篷拢紧，从袖中摸出那枚丹令，指尖微微摩挲着令牌上那只猴子的侧影。她感应到天火的印记正在向花果山深处移动，穿过了瀑布，钻进了水帘洞，然后又从洞中更深的地方继续向下，像是要钻进地心去。
君澜沿着山脚绕行了一段，避开那些天兵天将的气息，
找到了一条极窄的溪涧。
顺着溪涧往上爬，山石湿滑，长满青苔，她抓着藤蔓和突出的石棱攀岩而上，好几次险些滑落。
这种攀爬让她想起凡间三百年的日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那些荒山野岭……
爬了小半个时辰，她终于翻过一道山脊，落在一棵老松的枝干上。
从这里已经能看见水帘洞的瀑布，月光下那道白练从山巅垂落，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夜风中散开，在月色中泛着细碎的光。
瀑布周围站着几名天将，金甲在月光中泛着冷光，长枪的枪尖上凝着寒霜般的凌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君澜没有从正面靠近。
她想起梦里的情形，孙悟空拉着她的手穿过水帘子，
水幕从身侧擦过，没有一滴落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绕到瀑布侧面，
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后面有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石缝，
仅容一人侧身挤过。
她侧着身子挤进石缝，石缝的棱角落硌着她的肋骨，
疼得她咬紧牙关。
缝隙又长又暗，身后瀑布的水声渐渐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滴水的回响和脚下沙砾的细小摩擦。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石缝忽然变宽，
她踉跄着站稳脚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水帘洞的内部。
夜明珠的光芒从穹顶洒落，将整座洞府照得通明。
石桌石椅还在，那些青藤和野花还在，
只是猴子们都不在了。
石台上空空荡荡，石桌下也没有抱着小猴晒太阳的老猴，
整座洞府安静得像一座被搬空了的巢穴。
只有最深处那扇石门还在，门上刻着一只猴子的图案，在夜明珠的光晕中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君澜走到石门前，伸手按在门面上，石门冰冷，触感粗糙。她正要用力推开，门却自己动了，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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