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西道严夫人的信,是随一只极漂亮的朱漆小箱送到山南东道进奏院的。
朱漆小箱四角包铜,箱面嵌着银杏叶纹。封口上写着,山南西道严氏夫人,奉山南东道沈娘子。
宋伯不敢耽搁,立刻把东西送进前堂。
沈韫彼时刚喝完药。
她昨日耗了不少心神。谢长宁一早来诊脉,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今日不可久议,不可久坐,不可久看小字。
沈韫听完,沉默片刻,竟然没有反驳。
谢长宁倒看了她一眼:“今日这么听话?”
沈韫道:“先生不习惯?”
谢长宁收起药箱:“不习惯,但很乖。”
他说完便走了,前堂难得清闲,梁睿和严稚在一旁抄昨日国子监课业。
小箱送进来时,严稚先抬起头,看见那枚银杏叶纹,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梁睿小声问:“严郎君,那是你家的?”
严稚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尴尬,又有点拘谨,像被家里人忽然当众叫了一声乳名。他入长安一年,家书其实不少。严夫人每月都会写信来,严节帅偶尔也会亲笔问他课业。只是山南西道进奏院行事太谨慎,凡家书往来都要过一层登记,送到他手里时,信封虽未拆,旁边却总有人盯着。
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把欢喜也收小。
突然有一只从兴元府送来的朱漆箱子摆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前堂,像是有人远隔千里,当着众人的面告诉他,家里一直都在看着你。
沈韫先问送信仆役:“严夫人身体可安?”
仆役忙道:“回沈娘子,夫人身体尚安。节帅也安。夫人听闻小郎君近来常在此处受照看,又与梁郎君同行,心中感激,命小人送信并薄礼入京。”
“严节帅知道吗?”
仆役低头:“知道。此物由兴元府内宅发出,节帅也准了。”
既然严节帅准了,便说明山南西道对沈韫照看严稚一事,至少没有反对。
沈韫让春芜收下礼单,又对严稚道:“你母亲的信,先给你。”
严稚一怔:“给我?”
“自然。”沈韫把最上面的私信取出,递给他,“去偏厅看。”
少年眼圈位红:“是。”
梁睿看了他一眼,也想跟过去,又停住。
沈韫道:“你陪他。”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去了偏厅。
前堂里,沈韫这才打开严夫人写给她的信。
严夫人的字很秀丽,起笔柔和,收笔却稳。信一开头,便是谢意。
“山南西道严氏,拜谢沈娘子照看稚儿。稚儿性情内敛,遇生人多拘束,非不知礼,实因天性慢热。妾身在府中闻其近来能与梁郎君同行,亦能在沈娘子处开口说话,心中甚慰。”
“稚儿在京,家书未曾断绝。只是山南西道进奏院行事一贯谨慎,凡往来书信、衣物、课业,皆要登记入册。妾知此为旧规,亦知长安风高,诸事不可疏忽。然少年独居异乡,若日日只见章程,不见人情,心中终会更怯。沈娘子能容其在贵院暂坐片刻,能使其与梁郎君同读同行,妾身已觉大幸。”
崔嬷嬷听沈韫读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
“严夫人是懂孩子的。”
后文又写:“所附衣物首饰,并非酬谢之意,不过兴元府中一点旧物,愿沈娘子勿辞。”
沈韫看向那只箱子。
春芜打开后,前堂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箱中东西确实精致,却不逾礼。
上层是几匹月白素绫、浅灰细绢和一匹极淡的青白暗纹罗,料子轻软,纹样也不张扬,只在光下能看出细细的银杏叶。另有只小锦盒,里面放着一支白玉素簪,一支青玉银杏叶簪,一对珍珠耳珰,还有几枚可束发的素银小簪。
春芜小声道:“都好素净。”
崔嬷嬷却看得更细:“素是素,料子却极好。”
“妾闻沈娘子在京多病,衣衫素简。沈公与夫人新丧未远,妾身不敢以艳色相扰。女子身处风刀霜剑之中,纵在孝服里,也不该日日以旧袍支撑。妾昔年亦曾为质于京,知女子身在长安,衣饰有时也是甲胄。沈娘子若不嫌弃,可择其所用,不必因礼重而退。”
“妾十四岁入京,二十岁归兴元。其间亦曾住过镇南进奏院,知国子监问名、京兆查居、内侍传话之苦。稚儿如今所受,妾身昔年亦尝过。故闻礼部名册一事,心中惊惧。幸沈大人与魏王殿下周旋,使年少质子居处不迁,家书不入国子监之手。此恩非一箱衣物可谢。”
这是一个曾经也做过质子的女人,隔着许多年,向另一个曾经做过质子的女人道谢。
崔嬷嬷听沈韫读到这里,也沉默下来:“难怪。”
信到末尾,语气忽然稍稍转了正。
“另有一事,不知当提不当提。永安七年春,妾身曾闻邓州护漕军忽调之事。兴元府商号成记,彼时有一支商队自邓州南下往襄阳,途中曾见一队残兵沿汉水旧路回返,其中有人伤重,自称护漕军,言要回襄阳报粮道失护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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