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深圳的第三天,何静香在后颈和手腕上涂了厚厚一层清凉油。黏腻的湿热空气像一张湿透的棉布糊在脸上,每次呼吸都要用上几分力。陈怀先租下的隔间在城中村三层,不到十平米,头顶吊扇转得呼呼作响,吹来的风都是温的。
她摊开笔记本,上面已经记了三页。第一页是深圳八个主要电子市场的地址和开门时间,第二页是服装批发城的档口分布,第三页是最近一周观察到的物价差。
“今天还出去?”陈怀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额头上滚着汗珠。
“嗯。”何静香收起本子,“你去物流站的事怎么样了?”
“王老板说下周有批配件到,可以先赊给我一半货,卖完再结账。”陈怀先把饭盒放在小桌上,“但得在三天内把货运到东莞。”
何静香打开饭盒,是两个白面和一碗炒白菜。她掰开筷子,慢慢吃着:“我下午去东门市场,那边有几家档口收二手电子元件。”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陈怀先从床底下拖出个编织袋,里面是昨天从物流站提回来的样品——几盒电容电阻,还有一些旧款的计算器。他挑出几个计算器摆在桌上:“这个在镇上能卖二十,深圳这边档口出货只要八块。”
何静香拿起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屏幕显示正常,但按键有些不灵敏。她拆开后盖看了看,电池触点生锈了。
“明天我去电子市场买些新电池换上。”她说,“差价能到三倍。”
傍晚收工回来,两人在巷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份肠粉。何静香注意到巷子里多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蹲在墙根抽烟,眼睛不时往行人身上瞟。
第二天一早,何静香背着空包出门。她先去了华强北,在市场里转了三个小时,记下二十多家档口的报价。中午啃了个干面包,又坐公交去东门。快到傍晚时,她的包里已经塞满了各种旧计算器、电子表,还有一些从学生手里收来的二手教材。
回城中村的路上,她感觉有人跟踪。是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何静香拐进一家便利店,出来时那人还在。她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
刚走到出租楼下,黄毛追了上来:“妹妹,留步。”
何静香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
“看你在这边转了好几天了。”黄毛笑嘻嘻地说,“收了不少好玩意吧?”
“都是些旧东西,不值钱。”
“不值钱也让我瞧瞧呗。”黄毛伸手就要去翻她的包。
何静香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交个朋友。”黄毛从口袋里掏出包烟,弹出一支点上,“这地方归我管,你在这做买卖,总得懂规矩吧?”
何静香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是跟强哥混的?”
黄毛愣了一下:“你认识强哥?”
“不认识。”何静香说,“但我前天在派出所门口见过他。穿黑背心,胳膊上有条龙。”
黄毛的脸色变了变。强哥确实因为打架斗殴被拘过,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你唬我?”
“是不是唬你,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何静香语气平静,“强哥最近是不是在找一批电子元件?我这里有渠道。”
黄毛抽了口烟,眼睛转了转:“你有什么渠道?”
“这个得跟强哥当面谈。”何静香说,“你要是把我这点小生意搅黄了,强哥怪罪下来,你担得起?”
黄毛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啊妹妹,有胆识。”他弹了弹烟灰,“明天中午,老地方,我带你去见强哥。”
何静香没说话,背着包上了楼。
陈怀先还没回来,她锁好门,把今天收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检查。翻到一半,她停住了——包里多了个东西,是个用报纸包着的方块。打开一看,是几本崭新的计算器,不是她收的那些旧货。
她拿起一本,封面上印着“科学计算器”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晨光文具。
这是今天那个黄毛塞进来的。
何静香坐在床边,把最近几天的事串起来想了一遍。从他们来深圳,到物流站王老板突然给赊账,再到这个黄毛的出现,还有强哥要找电子元件的“巧合”。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局。
陈怀先回来时已经快九点,她把事情说了一遍。陈怀先眉头紧锁:“王老板是我在运输公司认识的,他说看我们勤恳才给的机会。”
“越是这样越不对劲。”何静香说,“哪有刚认识就赊账的生意。”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见那个强哥。”
“不行。”何静香摇头,“他们要见的是我。你去了,反而让他们觉得我们心里没底。”
第二天中午,何静香独自一人来到城中村口的小餐馆。黄毛已经等着了,旁边坐个穿黑背心的壮汉,胳膊上纹着条青龙,应该就是强哥。
“坐。”强哥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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