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女人们说说笑笑,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她们共准备了四荤三素七个菜,再加上李氏烙的一摞油饼,正好凑齐了待客最体面的“八大碗”。
这八道菜分别是烧鱼块、大棒骨炖豆腐、肥肉炖豆角、野彘肉炖鲜菌、蒜泥酱油拍胡瓜、豆豉焖茄子、南瓜羹和烙饼。
当这些碗盘被依次端上桌时,满座皆是一静。
只见当中摆着:酱汁浓郁的烧鱼块、汤色奶白的大棒骨炖豆腐、油亮诱人的肥肉炖豆角、香气四溢的野彘肉炖鲜菌,再配上清爽的蒜泥拍胡瓜、咸香的豆豉焖茄子、金黄甜糯的南瓜羹,以及那摞烙得焦香的面饼。
这阵仗,莫说是寻常席面,便是过年也少见。
大伙儿交换着惊喜的眼神,心中暗叹:这许木生和李氏,竟是这般舍得,不仅凑足了四个硬扎扎的荤菜,每道菜的份量更是实打实的足。
满桌的欢声笑语中,唯有许老爹和张阿婆的笑容是强挤出来的。
两人心里如同沸水翻滚,尤其是许老爹,他盯着那油汪汪的肥肉炖豆角,心像被剜了一块,暗骂李氏真是个败家婆娘,这些够自家吃多少日的油水,竟一顿就便宜了外人。
许家二房这次宴客,堂屋里男宾一桌,女宾一桌,自是热闹。而像许金蝉这般半大的孩子,则被安排在灶房另支起一张小桌。
虽只有三四个菜,算是对付一顿,可李氏心疼两个女儿不能上正席,给小桌舀肉菜时,堆得满满当当的。几个孩子守着油亮亮的肉菜,吃得满嘴流油,灶房里的欢声笑语一点儿也不输外头。
日头西沉,天色擦黑,宴席已近尾声。
正当众人准备离席时,喝得满面红光的许大伯带着几分醉意,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高声向乡亲们宣告:“大伙儿留步!八月十八,我家来春办喜事,到时候都来,咱接着喝酒!”
这话一出,现场先是安静了一瞬,但乡下人最爱热闹,尤其是喜事,反应过来的乡亲们立刻沸腾起来。
“恭喜啊,水生,八月十八是个好日子,我一定到!”
“喝喜酒好呀,不仅能吃席,还能沾喜气。”
“水生叔,喜宴的肉菜可得像今天一样实在啊!”
“......”
听着满堂的贺喜声,许大伯只觉得脸上有光,胸中畅快无比。他醉醺醺地一拍桌子,高声嚷道:“好!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酒肉管够,大伙儿不醉不归!”
话音未落,席上的许老爹已是面沉如水。他仿佛已经看见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肉痛得嘴角直抽抽,扭头对身旁的许三叔低喝道:“老三,看你大哥像什么话!灌了几杯黄汤就不知轻重了,赶紧把他弄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许三叔心里虽不情愿,却不敢违拗许老爹,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大伙儿见谅,我大哥喝醉了,喜事的具体章程,咱改日再议,改日再议!”说着,便半扶半拉地将还在兴头上的许水生拖离了席面。
散席后,客人陆陆续续离开了,郑伯娘和周三婶等人留下来帮李氏收拾碗筷。许老爹和张阿婆并未急着走,老两口将许木生唤到跟前。
许老爹见许木生脸上还带着笑,不由得沉声道:“木生,你今日这席面,过了。”
张阿婆立刻接话,“是啊,乡里乡亲的,谁家不知道谁家底细?出两个肉菜,人情到了,面子也有了。你家偏要弄四个肉菜,也忒不会过日子了!”
许木生听后,抬眼看向他们,语气平静地问:“爹娘觉得,我这条命只值两个肉菜?”
”许老爹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一拍桌子,“老子训话,你老老实实听着!少给我东拉西扯!
张阿婆试图缓和气氛:“哎哟,老二你就少说两句!你爹是嫌你手缝太宽,不会过日子,你跟他掰扯命啊钱的干啥!”
许木生脸上闪过一丝讥讽,“娘,您和爹只看到我铺张浪费,却不知我摆这顿席,一是谢恩,二是为往后铺路。现在把礼数做足,将来再遇着难处,求人帮忙时才张得开口。”
“你有亲兄弟,用得着靠那些外人吗?”许老爹扯着嗓子吼道。
“我是有亲兄弟不假,可他们能靠得住吗?”许木生静静地看着他。
“当初我被人推下山崖,若不是二叔和全生、竹生兄弟召集村里人去寻,我还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还我腿伤着的这些日子,你们口里的外人都晓得上门探望,他们两个可来瞧过我一眼,说过一句安慰的话?”
这话让许老爹有些心虚,别说老大老三了,就连他们老两口,也没有对这个受伤的儿子上心过。
但许老爹绝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他继续数落许木生,“当初就不该让你跟着那李二能去学什么破本事!要是像你两个兄弟一样,老老实实留在家里种地,本本分分的,哪会招来这种横祸?这就是不安分的报应!”
听到“报应”两个字,许木生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险些丧命,在他爹眼中竟成了“不安分”招来的活该!这样的锥心之语,让他彻底对父母寒了心。
罢了,既然亲缘淡薄,又何必强求。日后该尽的孝道他一分不会少,但多余的情分,一分也没有。
李氏送走帮忙的郑伯娘既然,回到屋里,见丈夫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忍不住询问:“她爹,你咋了?是不是心里又不痛快了?”
许木生本想将许老爹说的那番话告诉妻子,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他伸手将李氏拉到身边坐下,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往后,咱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旁人说什么都不要理会。”
丈夫虽未明说,但李氏心里已经了然,定是公爹又为了今日席面上的酒肉花销,说了不少戳丈夫心窝子的话。她上菜时看得真切,当时公爹瞧见席上有四个肉菜,那脸色阴得能滴水,若不是顾及乡邻都在,怕是当场就要掀桌子。
她什么都没多问,只是回握住许木生粗糙的手掌,柔声应和道:“哎,你说得在理。日子是咱自个儿过的,舒心最重要,旁人说什么,都甭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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