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背:“陛下若是想问我会不会护着他们,我只能说,该让他们受的教训他们得受。但若有人要拿他们的命去换什么,我不答应。“
皇帝坐在石凳上听完她这番话之后没有立刻接。他看着灯笼光里她低垂下去的侧脸,看着她说“我不答应“三个字时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的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了解得不够深,从关上那夜到他封她做妃,他只知道她带着孩子,只知道她在国师府受了多少苦,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在哪长大、家里有什么人、她爹娘是什么脾性。他们的关系从开始就是残缺的、断头断尾的,他只接住了她后半段的那截线头,前面那些拖在地上的线团他连碰都没碰过。
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许:“朕以前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朕亏欠你。“
陆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跟他预想的不一样,不是怨也不是委屈,更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底下露出一块湿润平整的石头。她只是看着他,没有接话。
皇帝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暗影上。他坐了片刻站起来的时候灯笼光从他身前移到了身后,把她的位置重新纳入亮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爹娘朕会让人看住,不会再让他们乱说话了。你安心待着,朕很快就让这件事翻篇。“他推门走了出去,灯笼被他留在了石桌上。
陆华看着那盏留在桌上的灯笼,灯焰在纸罩里面稳稳地亮着。瑶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娘身后,小手搭在她娘的肩膀上,心念软软地递过来:“娘,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盏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光晕在石桌上滑了半寸又停住了。
第二天早朝之后皇帝开始动了。他没有直接去动国师,而是从他妹妹那边先下手。
他在早朝散后随口跟刘公公提了一句“贵妃身子好了也该出来走动走动“,当天中午太医院那边就传出了新消息——林妃殿里的药方被人换了,换进去的那味药是温补活血的路数,表面看着是养身的东西,可配上林妃之前小产之后一直吃着的那剂凉血药汤,两味凑在一起就是一副催淤的猛方。如果林妃再喝上三天,身子就该出状况了。
消息传到林妃殿里的时候彩云正在煎药。她端着药碗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才放下来,低头看着碗里浅褐色的汤面。这味新药是太医院今早送来的,方子上盖着太医院新的掌事印。她闻了一下,药味不对劲,跟她记忆里任何一味温补方子都对不上。她用银针试了一下,针尖没有变色,可她把药渣滤出来摊在纱布上看了一遍之后,整个人就站直了。
她把药碗搁在了桌上,转身走到榻边看着林妃正在照镜子的背影,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娘娘,今早送来的药不对。太医院那边换了人,新来的掌事不替咱们办事了。“她顿了一下,“陛下在收网了,第一刀往的是您的药碗。“
林妃手里的梳子停在了半空。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唇上那层新抿的口脂在烛火底下泛着润亮的光,衬得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连日阴霾终于散开些。
彩云站在她身后望着铜镜里那张脸,她知道往后的药碗都会换人端了、药方都会换人开了,不会再有一副药是稳稳当当地按着她的心意送进来的。彩云退到窗边站着,望着院墙外面那一小片被日光切开的天空,什么话都没有再说。日光正在从窗台边缘往墙根退,把她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更长了些。
诏书是傍晚送到林妃殿的。刘公公亲自带了两名侍卫站在殿门口念了一遍,措辞不算激烈,但字字落实——“贵妃林氏,恃宠而骄,屡犯宫规,即日起降为庶人,迁居冷宫,非诏不得出。“林妃跪在地上听了前半段就听不下去了,她猛地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刘公公已经把诏书合上递给了旁边的侍卫,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彩云站在榻边没有下跪。她望着刘公公那张不带表情的脸,心里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底,像一根撑了很久的绳子在重物落地的瞬间被卸去了所有张力,瞬间就软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弯腰去扶林妃站起来。林妃被她扶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整个人几乎挂在彩云的臂弯上,嘴唇抖了两下才挤出声音来:“陛……陛下在哪儿?我要见他。我是被冤枉的,那药方不是我换的,是太医院那边动了手脚……“
刘公公站在门口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淡得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清点完毕准备归档的旧物:“陛下说了,娘娘若是喊冤,就说那日淑妃娘娘的贺礼中查出的药粉,太医院那边的记录也被人动过手脚。那时候娘娘可没有给过任何人申辩的机会。“他说完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后面的侍卫已经迈了进来。
林妃最后被架出殿门的时候她攥着门框不肯松手,指甲在门板上划出几道浅白的痕迹。
彩云在她旁边托着她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娘娘,松手。留着指甲还有用。“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林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门框,像一株被从土里拔出来的植物的根须从泥土中断开时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她被架着穿过回廊往冷宫方向走的时候路过几个宫女,那些人远远站住了看着这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林妃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滑过去又收回来了,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些口脂的印子,在暮色里看起来像一道已经干涸的伤口。
冷宫的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彩云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门缝里最后那线光被彻底切断。
她手里攥着林妃方才从发髻上滑落的那根银簪,簪头在暗处微微反着一点冷光,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眼睛里最后一点瞳仁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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