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那边在同一个时辰收到了消息。管家从宫里的暗线处得到信报的时候正在侍弄国师书房里那盆老桩罗汉松，剪子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放下剪子走进书房把口信递给了国师，只说了七个字：“小姐被打入冷宫了。“国师手里正在翻一本前朝的盐引册子，听了这话册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正在变暗，书案上那盏灯还没有点起来，整间书房沉在一层灰蒙蒙的暗色里。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收拢又松开，反复了两回才开口：“宫里的人全部断联了？“
管家点头：“陛下今早换了御林军的人，咱们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一个都没递出消息来。小姐那边更是连殿门都进不去。“
国师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盐引册子，册页在暗处泛着旧纸特有的暗黄色光泽。他伸手把册子合上了，掌心压着封皮的布面，指腹能感觉到封皮上那些被无数次翻阅磨出来的细密毛边。
他抬头看着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知道事情已经开始翻了。可他还没想到皇帝下一刀会落在哪里。
盐引的事是瑶瑶先察觉的。
那天下午皇帝来偏院看陆华的时候，瑶瑶正坐在榻上翻一本刘公公不知从哪弄来的小画册。
皇帝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来只是寻常的一眼，可她的目光在他肩头那层薄薄的金色边缘停住了。
那层金色的边缘正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着它让它不再像平时那样平整服帖，在那层金色边缘的不远处有一小团正在翻涌的暗色，像是很远处有风暴正在形成。
她看着那一小团暗色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慢慢拼凑出一个画面。她的心念穿过榻上的距离落在陆华耳边：“娘，爹最近在查账，跟盐有关的东西。有人在这上面藏了东西，那些账本被人动过。“
陆华正坐在皇帝对面给他倒茶，听了女儿的心念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可她把茶壶搁下的时候看了皇帝一眼：“陛下最近在查盐引的事？“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陆华把瑶瑶从榻上抱过来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女儿的发顶：“瑶瑶感觉到了。她说有人在这上面动了手脚。“她抬头看着皇帝的眼睛，“是不是跟国师有关？“
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瑶瑶。瑶瑶正低头玩自己衣角的线头，像是刚才那句话跟自己毫无关系一样。他没有追问是怎么感觉到的，只把茶盏搁回了桌面上：“朕让人查了一部分底账，确实对不上。有几批盐引的去向记在账面上的跟实际运出去的差了将近三成，缺口大到不可能是什么疏忽造成的。“
陆华抱着瑶瑶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瑶瑶在她膝上依然在玩那根线头，可她的小手指把那根线头绕了一个圈又绕了一个圈，像是正在用动作替她娘把那层正在慢慢合拢的关系再收紧一圈。
几天之后御林军的人查到了一处藏在城北旧货市场后面的仓库。仓库大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袋私盐，袋子外面盖着寻常杂货的标号做掩护。随行的账房先生翻了里面一本记账册子，册页上的笔迹跟国师府管家的笔迹对上了号，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国师的手笔。那本册子当天就摆上了皇帝的案头，国师走私私盐的证据和账本都齐了，人证物证俱全，抵赖不得。
国师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翻那本已经被翻旧了的盐引册子。管家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开口就说了两个字：“大人，城北的仓库被查了，账本也被拿走了。“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静到只剩下窗外风声穿过廊檐时发出的呜咽和室内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那两股呼吸声正在逐渐变得急促、杂乱、彼此交错着像两只被关在同一只笼子里互相撞来撞去的困兽，转了几个来回之后终于有一方先慢下来了，只剩另一方的呼吸还在暗处断断续续地响着。
国师的书房已经连着两天没有熄过灯了。私盐案被翻出来之后，朝堂上虽然还没有正式定罪，但风声已经紧得连府里扫地的下人都察觉到了。管家把城北仓库被查封之后的门路一条一条地摸了一遍，摸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四条运货的暗线断了三条，剩下一条也被人跟上了，现在连动都不敢动。
国师坐在轮椅上面朝窗外的夜色，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的手指按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陆家那两个老东西在干什么？“
管家躬着身站在后面：“还在小院里住着。这几日没给过他们新指令，他们就天天在屋里待着，偶尔上街走动，但也没再找人说话。“
国师把凉茶搁在桌面上，茶杯碰到木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干涩了半度：“把他们叫来。“
陆家老两口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刚吃完晚饭的油烟气。
老妇人进了书房眼睛先往四周转了一圈，嘴里的“大人“喊得比上回热络了几分，跟刚吃完热汤面的人脸上挂着的那层油光一样结实。老汉跟在她后面低着头搓着手，眼神躲躲闪闪的，像一只被拎到陌生地方的老狗。
国师坐在轮椅里没有让他们坐。他开门见山地开口了：“你们在京城的住处、吃穿、用度，都是本官安排的。如今本官这边有些事需要你们出力。若是出不了力，那这院子你们也住不下去了。“
老妇人的笑脸僵了一瞬。她往前蹭了半步，声音里那层热络收了一半换成了急切：“大人您说，需要老身做什么您只管吩咐。老身跟老头子一定照办。“
国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低着头搓手的老汉。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两趟，像是要从那两副皮囊里榨出最后一滴油来，每一个扫过去的瞬间都在掂量他们还能被用来榨多少东西，还能在油灯底下烧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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