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行程意外顺遂,既未撞见巡查的卫兵小队,也没遭遇劫掠的盗匪,反倒收拢了不少因地震逃离矿坑的奴隶——他们衣衫褴褛,脚踝还留着镣铐磨出的血痕,眼神里满是惊惶与茫然。除此之外,队伍中还多了些被地震摧毁家园的流民,他们抱着仅存的破旧行囊,跟在队伍末尾,像一群失群的羔羊。
碍于既定计划,恩并未过多停留,只是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前往商队原定计划可能路过的路线,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沿着这条道走,三天后能见到挂着鸦旗的商队,报我的名字:‘恩’,他们会收留你们。”说罢,她便转身回到队伍前方,留给流民们一个裹在深色披风里的冷硬背影。
分身乏力的疲惫感漫上四肢时,恩才想起那本蛰伏于斗篷阴影处的魔导书。封皮上缠绕着扭曲的暗纹,像凝固的血痂,边角还嵌着几颗泛着幽光的蓝色晶石——她至今想不通,失忆前的自己为何要把书做得如此骇人,可每次看到旁人被封皮吓得瑟缩时,嘴角又会忍不住勾起一抹得逞的笑,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恶趣味,连失忆都没能抹去。
她本想在夜晚营地休整时,好好研读这本书,找找能解决远程沟通的法子——毕竟队伍越来越大,与商队的联络若总靠人力传递,迟早会出纰漏。可这想法刚冒出来,麻烦就找上门了。
新加入的矿奴和不愿离开的流民看到她捧着那本“邪恶”的书,立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的恐惧像潮水般蔓延。
“那书看着好吓人,她该不会是黑魔法师吧?”
“我们会不会也像那些矿奴一样,被她当成祭品?”
.......
诸如此类的流言像野草般疯长,就连最初跟随她逃离矿坑的几个奴隶,也因此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
恩对此并不在意。作为可能活了数百年的精灵,她在很多情况下都无法理解人类的善变——前一天还在为被解救而感恩戴德,今天就因一本封面怪异的书动摇。这是曾经的米娅能轻易看透的人性,并对此轻蔑一笑;如今的恩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感觉模糊又陌生。
她试着拿起魔导书,向围过来的人解释:“只是封面难看些,里面记的只是些魔术而已。”
可这话落在众人耳里,反倒像欲盖弥彰。有人后退半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棍,甚至有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偷偷从怀里摸出十字架,对着她比划起来。
恩忽然失去了耐心。面对这群见识比灶台上的盐粒还少的人,理性解释本就是最愚蠢的选择——他们宁愿相信“黑魔法师”的谣言,也不愿看一眼书里的文字。
她站直身体,披风在夜风里扫过地面的枯草,声音冷得像冰:“要么留下,相信我;要么现在就走,没人拦着。”
没人知道,这两个选择背后藏着生与死的鸿沟。恩的本质里,还留着哈拉尔海盗的狠厉,维京人的传承和教育让她绝不容忍“背叛”——哪怕只是一丝怀疑,也是对她许诺的幻梦的背叛!
啊,多么自以为是的海寇啊。
那些选择离开的人,在月色下,庆幸自己逃出生天。他们不知道,自己已被恩私自判了死刑。影之女武神早已站在不远处的枫树上,黑色的眼眸透过闪亮的头盔,死死凝视着“背叛者”们。
等他们走到林中空地时,恩才像一片落叶般飘落在他们身后,手里的短斧映着月光,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血鹰之刑的剧痛响起时,有人还在嘶吼着“你这个恶魔”,可恩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最后一声呼吸消散在风里。
清理完痕迹回到营地时,恩的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她为了遮掩,还带回了一头大野猪。
她靠在枫树干上,望着远处摇曳的篝火,望着想热闹却不敢在她眼皮底下乱动的人群,忽然觉得心头堵得慌,那些无意间扫过来的目光渐渐让恩想起些模糊的片段——似是有人也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们高高在上,似乎也是咒骂着自己的不洁。
此刻,心中的怒火与掌心的血腥味重叠在一起。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原来自己失去过往,是因为背叛。
胸腔里的愤怒开始像火山般翻涌,那是受恶魔诅咒的情绪,总在不经意间失控。
她一直极力压制这份怒火,可只有在愤怒时,她才觉得自己不是个失去记忆的空壳,是切实“活着”的。
这份矛盾像藤蔓般缠绕着她:心底的仁慈想让那些流民活下去,想真正解救所有受奴役的人;可海盗的残忍又在提醒她,唯有恐惧才能守住队伍。
“如此扭曲地活着,如此挣扎地活着。”她低声呢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的血珠滴落在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不知道的是,那场“月夜肃清”并未引发更多恐慌,反而让她的威望悄悄提升。
人的思维可是很活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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